却没有想到,陈奶奶会给她们买外面最流行的大花衬衫。
摸着那光滑的料子,看着上面的艳丽花朵,其实年龄都才四十出头的她们,就都忍不住突然的红了眼眶。
她们现在虽然都赚钱了,虽然每个月都能拿两百多,也算比周围的好多女的都赚的多。
但她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孩子都还在读书。
只要有孩子,作为父母就想下意识给他们的孩子多攒一点点。
所以即便现在他们丈夫每个月能赚三四百,即便她们每个月能赚两百多。但为了攒钱给孩子们,为了攒钱以防万一,他们就是一年半载都舍不得买新衣服的。甚至连过年,他们其实都已经好几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她们衣服来来回回其实就那两身,陈大伯母穿的一件外套,甚至是今年陈大姑过来时偷偷给她的一件据说对方只穿了几次的新衣服。
反正此刻,等突然从自己婆婆手上拿到新衣服后。两个四十多人看着却已经像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就是都激动的红了眼睛。
“都不贵,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买了自然也要给你们买一件。都不要多说了,赶快进去试试吧。如果不合适,是可以一星期之内去换的。”
陈奶奶从来都不是太苛刻的人,应该说条件太差的时候,人好像本能就变得苛刻。尖锐和小气了。而生活条件变好了,大部分人其实都会展现出性格中更好更柔软的一面。
反正现在的陈奶奶,就是感觉自己的两个儿媳妇也挺不容易的。就是能经常想起,他们以前对她好的那些好。所以此刻,对待曾经对她其实还不错的两个儿媳妇,她自然想展露出更多的善意了。
“对啊,大伯母,二伯母,你们赶快进去试试新衣服。如果对款式和颜色不满意,或者码数不对,都是可以去那边调换的。”
看见她们抹眼泪的举动,陈淑心情也特别复杂。
这一刻,陈淑觉的她之前对她大伯母那份暗中怨恨,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很多。
两个伯母去小屋子换衣服,陈奶奶也找出自己旧衣服旧裤子,直接去里面院子换了。说什么新衣服和新裤子是出门穿的,绝对不能在店里干活时给糟蹋了。
对于这点,陈淑没办法规劝。
因为她自己也是那种,家里一身衣服,出门另外一身衣服的那种人。
趁着大家都在忙活,陈淑收拾了两桌的碗筷。
然后把他们刚才买回来半个西瓜,一塑料袋已经削好的甘蔗,还有他们买的六碗冷面,以及两大瓶酒酿都摆在了最里面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哎呀,我好像闻到酒酿的味道了?”
陈淑刚刚打开米酒瓶子的盖子,还没有倒到杯子里面呢,他大爷爷就动着鼻子,笑呵呵走了进来。
“哎呀,还有西瓜呢。我说刚才淑淑怎么给我们打电话呢,原来是给我们准备了好吃的啊!”
意外接了陈淑家盖房子生意的陈东也拿着摩托车钥匙,高高兴兴的走了进来。
“这算什么,我们还有肉呢。最近客人不多,今天我们敞开了吃点。”从早晨起就多准备了几斤卤肉的陈奶奶,抱着自己两件衣服,从厨房出门笑着走了进来。
“哎呀,弟妹你染头发了啊,看着年轻了十几岁呢!”
陈大爷爷也是会说话的,看着出来陈奶奶立马大声夸了一句。
“确实,爸你看看染头发多好,有时间我也带你去染染。到时没准你能给二婶一样,也一下子年轻个十几岁呢。”
看着染了头发确实大变样的陈奶奶,陈东也真心高兴着。
有时候染头发穿新衣服,她其实不是单纯染头发和穿新衣服。它在某种意义上,是表示这人的生活还不错,她终于摆脱生存危机。终于手上有一点点余钱,能稍微收拾一下自己了,能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反正这一刻,陈东想着年轻时就喜欢打扮的二婶,想着前几年看到他们就唉声叹气、经常赶着几只羊去河滩和山上慢慢放着,天天不修边幅的二婶。这一刻,他就是为对方高兴着。
“我都这个年纪了,我染什么,而且我又不是女的。”
陈大爷爷还是蛮封建的,一副他肯定不会染头发的模样。
“我这样真的好吗?这个颜色会不会很怪?”
刚才两个儿媳妇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此刻见自己大伯和侄子都注意到了,陈奶奶下意识追问起来。
“妈,这个颜色好着呢!”
“对,比那种其他老太太染的纯黑好看多了。”
在小房间墨迹了半天,不好意思了半天的陈大伯母和陈二伯母穿着她们的新衣服互相推搡着走了出来。两人出来后,都有点不好意思的跟进来的陈大爷爷和陈大伯打着招呼。
之后迎接她们的,自然是另外一份欣赏和夸赞了。
农村人有时候很奇怪,有的时候,他们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话,总是感觉笨笨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模样。
但在私下,在他们亲朋好友面前,他们又好像各个都很机灵,都知道该怎么夸奖别人。
今天这个小姑娘梳好看的辫子了,明天这个嫂子姊妹穿漂亮的新衣服新鞋子了。今天大伯母剪头发了,后天婶子把院子收拾的特别干净啦。
所有的事情,他们又好像发现的特别快。很多都会下意识的,顺嘴夸奖称赞一句。
一句话的事情,往往就能换来别人一整天的好心情。
反正这一刻,作为旁观者的陈淑。在得到她那个堂伯的一句:“淑淑烫的头发也特别好特别直”的夸奖后。
她立马也跟自己奶奶,跟自己两个大伯母一样,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下午,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初步讨论了怎么加盖这边房子和店面。
这只是初步的讨论,后面还需要大堂伯那边出具体的报价。
陈淑有两个大伯,他们都是长期出去给别人做小工大工的。也可以说,他们一直在各种建筑工地打转。
他们对盖房子,是相当在行的。
所以等知道晚上她大伯和二伯也要过来,要好好跟大爷爷和堂伯商量其他的细节后。后面陈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他们在屋子讨论着,而陈淑则是跟大家说了一声,出去又在前面镇中心繁华区买了两份她今天感觉很不错的冷面和米酒。随即她就在那个米酒店门口,直接等赵展飞来接自己了。
赵家村离巫山镇确实很近,陈淑买完东西大概等了三四分钟后赵展飞就过来了。
然后很快陈淑就上了对方的车子,就开始跟赵展飞说起了他们今天吃到的好吃的冷面和好喝的米酒。
“淑淑,你做头发了?”
陈淑在滔滔不绝的介绍她今天吃过的东西时,今天下班早回来,早就换了一身衣服的赵展飞突然侧着脑袋看向了她的头发。
“嗯,被你发现了啊,那好看吗?”过了半天的时间,陈淑早就忘记自己做头发的事情了。此刻猛然听到赵展飞的话后,陈淑下意识的动了动的自己脑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嗯,好看,你一直都挺好看的。”说自己很老实的赵展飞,很自然的说着。
而说完,看着一下子就笑容满面的陈淑。老实人赵展飞,也立马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小五菱迅速向下疾驰着,马路两边的菜籽花和高高青稞,轻轻随风摇曳着。
眨眼间他们就回到了赵家村,然后后面的时间又到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彼此情况的时间。
赵展飞说道:“今天幸亏我跟着厂里车子去见了那位老客户,原来有另外一家沙厂的业务一直在联系他,差一点让别人抢客户了——”
陈淑说:“哎,赵展飞我今天才发现卖衣服好像也挺赚的。像我身上这件T恤,城北美食城价格是20块一件,我们这边是十五块。十五块还是别人卖给我的价格,那你说它的批发价格到底是多少钱?”
2002年的夏天,很快就这样过去了。
那年夏天,陈淑没有再管自己奶奶那边的事情。
像她奶奶说的,盖房子这种事情有她大爷爷,她大伯二伯他们呢,陈淑适时选择了不再多操心。
经过两次逛夜市的经验,陈淑果断的从餐饮转到了卖衣服上。
她租下了之前看过的那个,窄窄的只有两米宽三米长的店面。把里面简单装修了一下,就开始整个夏天都在那边卖小T恤和小裙子了。
等陈奶奶他们知道的时候,陈淑已经自己在城北美食街折腾出一个小小的服装店了。
做餐饮,陈淑要考虑垃圾问题,审批问题,□□问题,消防问题,购买餐具厨具等问题。但卖衣服,前期投入的钱确实没有做餐饮那么多。
所以靠着之前从自己奶奶那边取出来的六千块,还有赵展飞之前偷偷给她的买首饰的钱。陈淑很快就把自己小生意做了起来,等到八月底快开学的时候,陈淑自己就把自己大学学费给赚出来了。
虽然前期资金不是自己,有点偷偷摸摸欺上瞒下的嫌疑。
虽然那个时候,无论是陈奶奶还是赵展飞,都以为她已经成功买回了她的成套结婚首饰,都以为她开店的钱都是对方资助的。
但无论怎么样,陈淑就是把自己第一个店面给开起来了。
在自己卖出第一件小裙子,收到20块钱时。陈淑就知道,以后的她再也不会朝任何人要一分钱了。
拿赵展飞零花钱时那种隐隐约约的心虚和拿自己奶奶钱的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以后大概率永远都不会有了。
至于自己至今还没有买回来其他四件金饰,陈淑也相信她很快就会自己堂堂正正的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