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晚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走进来的人正是白蓁。她而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青布便服,即使身着普通也很难掩盖它凹凸有致的身材。晚芷死死地盯着她,却几乎不敢认眼前的这个人了。
昔日扬州烟雨楼里那个肤白如玉、弱不禁风的才女不见了。眼前的白蓁,皮肤被烈日和寒风吹拂得变得十分粗糙,同时显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她的眼角多了几分皱纹,眼眶有些黑眼圈,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领袖魅力。
看着几乎换了一个人似的徒弟,晚芷原本满腔的愤怒和责问,在这一刻莫名地软了下去,化作了一声充满心疼与悲凉的叹息:
“蓁儿……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苦吧?瞧你这模样,若是走在扬州街头,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
白蓁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那一瞬间,她终于露出了几分当年在烟雨楼时的灵动与狡黠: “受苦?师父您想岔了,我一点都不辛苦。干革命这事,那叫一个乐在其中,怎么能算苦呢?”
听到“干革命”三个字,晚芷的面色骤然一沉,然后哀叹道:“蓁儿,你糊涂啊。自古兵燹(xiǎn)无情,你为什么要与那‘莲娘’贼匪为伍,去祸乱天下呢?!你可知这几年因为战火,死伤了多少无辜百姓?又有多少清白人家的女子流离失所,最终不得不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卖身进入妓院?! 你们这是在作孽啊!”
面对晚芷声泪俱下的控诉,白蓁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她迎着晚芷痛惜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一分羞愧,只有十分坚定
“师父,你说反了。”
白蓁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那些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女子不得不被迫卖身,这全都是清廷导致的!他们非要发动战争镇压我们,因此才造成了兵祸。而我们均分了土地,恢复了农桑生产,保护民众免受豪强剥削,废除了清廷的苛捐杂税! 如今这根据地里五百万民众的生活,比之前在大清治下好了许多倍。战争确实会带来阵痛,但那是为了彻底砸碎吃人的旧世道。等我们把整个天下都打下来,那时候,如今在清廷治下过着水深火热生活的劳苦人民,也同样能迎来真正美好的新生活!”
听到白蓁的话,晚芷心中也有所想。她也从各种渠道听说过鄂豫皖根据地推行的一些善政,平时的她自然是相信政府和文人的负面宣传为主,但当白蓁拍胸脯向她介绍根据地的良政时,她便也开始相信起根据地确实发展的不错了。
“或许你们确实可以推行一些善政,但为何又要作乱呢?以你们的能力,即便不反抗朝廷,也可以改变这社会,让大家都吃饱穿暖啊。”晚芷道
“师父,你是以什么样的脑子说出这些话来的?”白蓁被气笑道,“你也不是无知的人,至少要明白我一个贱籍出生的女子,若是不革命,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还谈什么改变社会?而且让大家吃饱穿暖需要的是投入建设,是土地分配,是进行救济活动。如果我顺从朝廷的法律,那我连我手上那三瓜两枣都不是我的,自己都随时可以被发卖给别人,请问我又该怎么救济天下呢?”
“你认为我们很有能力,我也认为我们很有能力啊,但我们的能力都是建立在革命的基础上的。如果没有革命,那我们作为被压迫者拥有再多的财富天赋才华容貌,也不过意味着能够失去的东西足够多,能够被别人掠夺得到的东西足够多罢了。只有有了革命,我们的东西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白蓁非常认真地道
晚芷被驳得哑口无言,没有继续回话。随后白蓁表示听说你刚被赎出来的时候,身体状况很不好。好在我让派出去的人提前备好了药物,这才没让你在路上出事。以后你就慢慢修养着吧,等哪天想明白了再找我。
……
在那之后,晚芷就被软禁在一处小院落内,这里的守卫并未在身体上刁难她,反而一日三餐供应不缺,甚至还有专门的医生定期来为她复诊、调理战乱中落下的病根。只是,她无法踏出院门一步,且每天早晨,卫兵都会送来一叠厚厚的新书籍,并且要求她阅读进行改造。
起初,晚芷对这些所谓的“反书”嗤之以鼻,但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出于消磨时间的本能,她最终还是翻开了这些墨香未干的纸页。而这一看,便彻底沉沦了进去。
她认为这些反书的质量不下于四书五经,无论是在认识论还是方法论上都有着非常高深的见地。按照这书里的理论,如果那个神秘的莲娘真的平定了天下,或许确实能够迎来一个比大清、甚至比历朝历代都要好上很多的全新朝代。此时的她仍然相信命运,但不由得相信莲娘才是那位天命之人。
思想上的改变让晚芷坐不住了,她决定也要为革命者做出一些自己的贡献。她试图寻找白珍,却得知白蓁已经打仗去了。好在陈不渝后续找到了她,在听说她已经改变政治立场后,便让他学习数学并且接受秘书培训。当然都是给了她一些教材自学,从来不让她去找老师,这一点非常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