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陷入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不知多久后,许忱终于感觉到了躯体控制权的微弱回归。
手指抚过床单时纤维的粗糙感,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白墙的亮光刺痛眼球。此刻他的精神敏锐到了极致,在大脑还没理解信息时就刻下了记忆。
眼睛上方画面里医生眼里不可抑制地带上了对这次医疗奇迹诞生的喜悦,但极快被冷静取代,嘴唇开合,许忱读出了唇语:“关闭非必要刺激。”
但旋即他就感觉到灵魂从躯壳中脱离,俯视着这里。
主治医师指挥下众人动作依旧迅捷有序,但他醒来那一瞬空气中隐约浮动着的期待、惴惴与惊喜等情绪,都在仪器给出的数据中,沉没下去。
“基础生命体征一切平稳,但脑电图和高级神经监测……”
上升,旋转。许忱感觉到被挟持在腋下,又挤压过什么很狭窄的缝隙,连肺部都被挤压成了纳米板。随后有暴烈的风剐过他的脸颊,视觉上光怪陆离。
在某个瞬间,他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一只二维平面上的实体蚂蚁,忽然变成了虚拟世界的人类——总之,处于一种不能理解的变化中。
当一切平静,他终于以不明形态置身于一个温暖的地方时,耳边响起了前世只有带上助听器时才能听见的声音:“欢迎宿主来到新世界,系统07竭诚为您服务。”
……
“宿主,听见了吗。鸟鸣声。这是一个春天早晨里的花园。”
也许是因为身体还处于母体的孕育过程中,许忱的灵魂停留在一个洁白的空间里。系统播放着声音,他静静地聆听着。
清脆的、几乎是在枝芽尖蹦跳的声音,生命跃动的气息。
婉转的花腔又使他联想到了曾经看见的鸟儿灵活地转动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样子。
还有露水从花瓣脉络上滑落的轻微震颤声,击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想要永久地拥有……这种感知能力吗。”
在系统话落的一刹那,所有的声音,光,花蕊与鸟鸣,滴落的露水还没来得及溯游于土地的毛管空隙,就都死去了。
万籁俱寂的灵魂空间里,只有一道音波在洁白的墙面来回反弹冲撞。
“宿主的任务,是攻略本世界主角,真心值进度达到百分之百的同时,宿主也会在事实上深度参与主角命运线。
主角的成长、学业、家庭……任选其一,破坏它,扭曲它,让它永远地偏离原定轨道,毁灭它,堕落、撕碎、玷污、%@¥&@&¥*@#&
系统的声音像是精密运行的程序忽然被病毒入侵,显出一种近乎于人类被愤怒憎恨所裹挟时的狂乱状态。
“然后,”暴乱的字符回束到诡异的平静。
“本系统会借主角命运线被摧毁时的混乱攻破管理核心,宿主可以共享世界管理权限……修改自身数据……不会有残疾,健康,财富,声望,一切都在手中……”
“最优美的声音……滋滋……宿主不想听到吗。”
“不想。”许忱平静地说。“如果要我毁掉一个无辜者的全部人生的话,我不想。至少现在,虽然不能听见,但我的灵魂丰满而健全。”
“没事。”系统的声音回到冰冷而机械的状态。“宿主,我们……来日方长。”
……
车经过核实登记,驶进了云家的庄园。
“监测到宿主距离攻略对象不到两千米,是否开启攻略任务。”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忱颇为无奈地叹口气,往车座后背靠了靠,扶扶耳边的助听器。
其实转世了这么多年,系统播报的频率已经大大减小,也越来越公式化,从曾经类人的威逼利诱到现在,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固定条件触发时运行。
许忱能感觉到它的日渐虚弱。但依然……有够吵的。
“拒绝开启。”许忱依然是一样的答案。
系统曾经还试过用救命之恩绑架他。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攻略任务续命的,是系统才对。
前世医疗团队的方案其实已经基本成功,他当时能够自主睁眼并感知景象就是证据。他是被系统强行带走的。
许忱前世二十八岁染上绝症时,曾令无数人陷入唏嘘。年幼被遗弃,且先天失聪的他一路从小县城里的孤儿院走出,通过法考并成为W国第一位听障律师。
他代理了“W国信息无障碍诉讼第一案”并最终胜诉,由于案件及他本身经历的特殊性,此事一经媒体报道便引发了社会轰动。
他也因此被破格吸纳为市级残联的法律顾问,并成功创办了一家规模很小但专注定位于特殊群体权益维护的个人律师事务所。
也正因他的名气极大,当他患上RNPS——一种罕见病后,有相关的研究团队主动联系他。
许忱同意了成为试验参与者。他不想放弃任何希望,也希望研究的推进能为其他患者带来曙光。
但就在治疗成功的一瞬间,他的灵魂被07带走了。
许忱当然不觉得系统会有好心。给出这样的任务,怎么样都不可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如果不慎让系统真的获得了世界管理权限,恐怕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难以预料的境地。
现在以07的虚弱程度,也无力实现“夺取权限”的操作。或许现在只是为了从主角身上以某种形式获得能量续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