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所在的宫殿不远，只慈安要先见过那位父皇才好去见母后，所幸就先去了承乾殿中。承乾殿立在中央地段，前方有上朝所用的金銮殿，再往左又有书房和翰林院士，多供皇帝下朝后方便召见谈国论策，不过这些都是碧桃告诉她的，也就是方才一直在她身侧的婢女。

闻此慈安稍稍静了静心，只一一听着，一面小心挪步，抬眼望见那巍峨耸立的宫殿，门前白玉阶梯在阳光下映照着熠熠生辉，惹得慈安眯了眯眼，右手拂过耳边鬓发，即刻整理仪容仪表以待门前公公通传。

“公主来了，陛下尚在议事，奴才这就去通报一声。”慈安跟前的张公公穿着深紫色宦官衣裳，见着来人，一时面上打量几番眼珠子一转就有了底，虽是有些诧异，可半晌又讨好似地笑了一脸褶子，点头便转头去往殿内去了。

慈安似乎没等多久，就听见内里衣摆摩擦的声音响起，随后殿门一道打开迎面走来的却是位穿着圆领红衣的男子，那男子生的清俊秀隽，眉目宛若春风拂面，见到慈安那一刹那眉眼微动，如一池春水微皱，随即恭身行礼。“微臣翰林院侍读范聿，见过公主。”

慈安这才得知，眼前人是朝中从六品官员，听碧桃小声咬耳朵道，这位大人貌似不得了，他今年年前才刚中探花，更得陛下亲笔提拔，见他年纪尚轻，这才屈才拨到翰林院历练几年，打算不久再寻个由头，施以重用。

得此，慈安只心下了然，遂只微微阖目示意，而后侧身率先入了殿内。

“见过父皇，女儿不孝，身子骨不争气，病了这些时日才来同父皇问安。”慈安上前敛袍跪倒在地，行了个叩首大礼，皇帝没有扶起她，只见慈安而今能下床，气色好了些心里也宽慰许多，挥手命人赐座。

“我儿今日可好些？先前疏忽平白让你受了无妄之灾，既回来了必当珍重，你好生歇息几日，不日父皇摆道筵席，全当为你祛除浊气。”

“谢父皇。”

一语毕，慈安端坐，上首皇帝抿了一口清茶，想起怀玉已经回来，大多公主未成年尚在宫内，有些许配官宦大族，可慈安先前没有寻到遂才将封号，开府等事搁置下，如今……不若要人亲自去选。

念此，皇帝一顿，当即命人取了京城地段的图纸来，那上面皇家地皮，区段繁华的不少，便于交通者更有，尤其是那块昭掖旧址，两者兼顾。“父皇决定为你在宫外另开一座府邸，你已回来便不可苛待了你，这昭掖虽是块旧址，可从前也算得上是个有灵气的地方，不若等宫中筵席一过，你搬过去住？”

慈安面色微妙。

这话听着，貌似有些显得怪异，好似他这个皇帝将寻回来的女儿就要赶出去住似的，皇帝一想以为慈安可能会错意当即补充道“成年公主都要择号开府，你是朕的嫡长公主，虽多年未曾承欢膝下，但朕和皇后心底记着你，这府邸是你母后刻意给你留的，连你其他亲姊妹们也未曾有的。”

这话是真的，慈安也信，以至于听到后面她抬眸望了这位大启皇帝一眼，点头应允。如此皇帝大悦，又提笔为怀玉亲赐了封号，可一连写了几个慈安都摇摇头，半晌还是道“父皇与母妃因玉佩找到我，女儿贴身携带此物，一则可表相思，不若怀玉就可。”

如此皇帝才没多耗笔墨，再话了些许时辰，命内务府赐了好些珠宝首饰，才将慈安送出去。

慈安顺路又看望了皇后，到了晌午留了晚饭才告别回了景阳宫。宫里的日子很静，她也很安静，乖巧地不像话。皇帝担心她的身体一日日派人好生将养着，她就按照太医院院正的药方喝下一盅又一盅黑乎乎的药汁，连日日的把脉也没落下。

可慈安只道胸口依旧闷地慌，这让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后为此特意将那几位太医叫到自个儿殿里来问，却得知是心病“公主至纯至性，用情至深，恐怕药石无医。”说罢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再不敢抬起来。

皇后发了脾气，连着皇帝也将那些人通通贬斥罚了一年俸禄，可过后又只得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慈安的景阳宫，慈安每当这时会弯起唇角笑一下，随即双眉又淡笼一抹愁绪，皇后见此只得扭头扑进皇帝怀里闷声发颤，哭道“我的怀玉，还我的女儿来……”随后皇后便也心碎一地，生生哭晕了。

慈安是很心疼的，愧疚的紧。她亲自伺候起皇后，这位母亲，握着她的手说“母妃，你快快好起来。”可得来的是皇后睁眼望见女儿那张脸，就又难受的泪水哗啦啦地流。

母后更想慈安好起来，像个正常的，无忧无虑的公主，慈安也想好起来，亦不想再遭受那沉闷至极的痛感。

可她忘不了。

起因那个少年郎夜夜还是义无反顾地闯进她的梦里，而后与她恩爱非常，将从前经历过得再经历一遍，那人冷漠的眼睛光亮重新聚拢，还会温温柔柔地唤她一声声怀玉，怀玉。

慈安执着般地认定这个名字，确是为了表相思，不过到底相思何人？大抵除了父母，便就是那位不知所踪的夫君了。慈安没说这字里的源头，可从前的一切像个会使人痛彻心扉的旧疤痕。

它们就像以前慈安抚摸裴诀背后那道最长最深的伤口，每当慈安问他疼不疼时，裴诀总说不疼，可现在，慈安并不认同。

“你骗我。”她屈膝怀抱住自己，像刚死爹娘那会儿，埋首在自己腕间哭得脸色通红，连哭嗝儿都抑制不住，可还是固执地反驳，一声声呢喃“裴诀。你是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