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自然停靠在岸边,宋慈安醒来后下意识揉揉眼睛,昨晚被雨水吵的厉害,这会儿有点疼。
她弄出的声响惊动了外边儿撑船的老伯“姑娘,你醒了?”
老伯闻声,顺势打开了内里的窗户,宋慈安偏头朝外瞧,彼时天色微亮,只有船桨划拉水面的细纹自湖面荡漾开来,湖底涌上来几只农民的旱鸭子,在水里噗通不止。
竟不知何时到了江南了。
江南风景秀丽,到了江南她要去寻她那县令夫人,姑母,而裴诀……宋慈安思及忙不迭地跳下床,额间青筋直跳,下意识脱口而出“裴诀呢?”
穿了鞋袜就要去寻,可内里看不见人,连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了,她赶忙出船问老伯,一面儿心里不由暗骂自己心大,昨夜儿雷声能大的吓死人,她都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啊,你说那位公子?半夜雨停了就走了。”
慈安顿住脚步,确信四下无人,唯独船内案几上还搁着昨夜那条湿哒哒的布帛,登时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回到床榻上,掏出枕头底下那块玉佩,重新拢在手心里。
宋慈安走了,连着走了多日,途中经过许多商贩走卒,因不识路线,只得一个个抓着人来问,几经辗转,终于赶在日落前找到了那处府邸。
那是一座由危墙建立的高门大户,院内的桃树抢先从里面冒出了头,铜门上鎏金的两个手柄,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仿若活了过来,威风凛凛。
宋慈安站在县令府门口,起先抬首望了望这座府邸,而后鼓起勇气上前,用瘦弱的手指轻轻叩响了门。
门扉发出的咚咚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可却没人应答,宋慈安贴近门缝朝里瞧,隐约看见了院内的水榭和花草。
静静的,像没人来过。
“咚咚咚。”
闷响再指间有序的叩击,闷响声让慈安的心里发堵。
她有些累,蜷指敲了几下,宋慈安收回了手,她在门口蹲坐起来,想着等晚些时候会有人。
所幸亦如她所料,府内的人她没让她等太久,就在她的腿有些感觉麻木的时候,从里面便缓缓传来几声脚步声,起初带着不徐不缓的力道,打开门出来的是一个老伯。
他见她是个姑娘,又瞧着面生,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啪嗒关上了门。
速度快的让慈安以为是她的错觉,慈安缩了缩脖子继续蹲在那里等。
不多时,那老伯去而复返,将慈安迎了进去。
这是宋慈安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未蒙面的姑母和姑父,亦或是说,要叫县令夫人和县令大人。
县令夫人原名宋宜春,是位容貌秀丽的人儿,如今而立之年,岁月却只在她脸上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除了眼角那几处暗戳戳的细纹,叫人看不出岁月磋磨。
姑父,县令大人则坐在姑母身边,许是做了些许年头青天,而今也有了些官威,此刻见着姑母寒暄只是不语,半晌后才问了她的来意。
宋慈安闻此收回了默默打探的视线,只倾身上前温顺地拿出了脖颈的玉,取下来供人观看“县令大人,县令夫人,这是民女的玉佩,家父年前不幸染病,娘亲贴身侍疾终日殚精竭虑,不久后也跟着一同仙逝了。”
容辞悲戚,提及爹娘一事慈安的脸色愈发发白,而后更是染上泣音。
那县令夫人闻此,许是也回忆着幼年在家里的时光,叔伯的关爱犹在眼前,一时竟也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可怜叔伯一生忠厚老实,年少娶妻不负有心人,之后更是安心赡养儿女,不料老了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哭噎两声,宋氏便哭倒在案牍旁,一旁的丫鬟忙上前用手为其顺背,过了一会儿才生生止住了哭腔。
宋慈安也红了眼眶,见其落泪胸口也难受地厉害“爹爹年前曾让我写信过来,想是途中出了差错,县令夫人没收到,这才……得了遗憾。”
提及书信二字,宋宜春略微抬首,眼中露出一瞬讶然,可半晌还是硬压下去,转过头将泪水拾干净,口气反露出斥责之意来“说什么县令夫人,你这孩子是姑姑的侄儿,既是来告丧,难道叫你爹在泉下也不安心吗?”
宋慈安听得出这是不高兴的意思,可还是没巴巴上赶着去唤一声姑母,闻此只低头兀自抹泪,样子可怜极了。
哭闹了一瞬,上座的姑父皱眉才刚得了清净,低头缓缓看向宋慈安刚刚呈上来的玉。
眼神幽深。
他其实早就听闻他乡下叔伯家有一个女儿,只一直没提玉的事,更没听宋宜春说过这位侄女儿额间也有胭脂记。不过一时不好细究,驳了面子,干脆道“安排一间厢房,让侄小姐在这住几日。”
“是。”
宋慈安安心住下了。
安顿的院子叫棠梨院,那处院落院如其名,正值阳春三月,内里种了不少梨树,微风轻起,那片片雪白便簌簌落下,生生成就了一番雪意,很是清净雅致。
睡了一晚,慈安起身时只用手缓缓掀开那床幔一角,那屋外侯着的人便鱼贯而入。
进来的人有几个,起初是站在前面的两位丫鬟,她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慈安打量一番才发现其各各梳了双鬓,垂下来的头发更用一方红绳编了小辫垂在身侧。
当中一个面上带着笑,格外讨喜,性子貌似也活泼些,她被人看了一瞬,那丫鬟便上前一步继而俯首笑道“奴婢福禄,这是清欢,是夫人安排今后来贴身照顾小姐的,小姐今后有事直接吩咐。”
说完又站直了身子,招呼她们身后的其她婢女收拾起了这屋子。
慈安这才转头打量起了另一位婢女,是叫清欢,慈安其实觉得这位叫清欢的婢女至少看起来性子静些。
她进了内室,自见了她一面也一言不发,静静在慈安榻前收拾被褥,只是心思似乎格外细腻,她铺床安枕之时,连榻上一丝褶皱也要捋平。
宋慈安看得有些累,又转回来眼珠子,乖乖就着福禄递上的茶盏漱了口,而后有以温水浣面,更衣……一丝不苟,水到渠成。
这一番下来,慈安才心思稍歇,起初她就听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而今慈安闭眸缓缓松出一口气。
可福禄和清欢随后又将人迎到了那妆奁前,眼下珠玉点翠铺了一案,宋慈安闻意顺势坐下,眼前泛黄的镜面映照出斑驳人影。
她刚依着福禄换了一件淡粉色齐胸芙蓉裙,乌黑的头发散在两肩,肌肤白皙,嶙峋的锁骨间那枚玉佩也被映衬地盈润光泽。
两个丫鬟立在一左一右,一人持梳顺发,一人挽鬓簪花,饶是不说一句话,双方之中一人一个眼神也能让另一人懂得,显是默契十足。
这样一来一回的收拾就花了半炷香,慈安在屋内之后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提出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