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起,宋慈安近乎伸手刚捏住帷帽一角遮掩口鼻,就被一双不轻不重地力道带到了马上。
裴诀一手握住缰绳,许是些许慌乱,这会儿骨节也有些泛白,宋慈安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因为颠簸她们靠得有些近。
宋慈安忽然想到裴诀是个有点讲究的人,也就顾忌地朝马屁股的位置往后挪了挪。
她想让他舒服点。
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远,甚至有些还没冒头儿就没找着北,裴诀没有停下动作,反拐了几个岔道才骑着马悠悠地走。
宋慈安见状也用手掀开了面纱回头去看,却遭裴诀突然勒马,闷头撞在身前人的后背上。
少年的脊背笔直,恰如去年冬岁长青不败的松树,很漂亮,但也同样很硬,也许是因为练武的缘故,宋慈安的脑袋在触碰到少年后背的一刹那又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弹回来。
宋慈安有些疼。
或者说,是很疼。
她用手无力地摸摸受伤的额头,好巧不巧碰到鼓胀的地方,登时疼地她一个激灵,不由得开口嘶嘶起来。
裴诀这才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瞧见额面那处红肿的皮肤,竟与胭脂记一般颜色,难得主动道了一个字“蠢。”
宋慈安闻此顿住了手,或者是被疼地不能碰,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帷帽,眼中还带着方才因着痛苦而泛出的盈盈泪花,抬头就这样望着裴诀,一个字也不说。
裴诀没动,甚至眼神都没变一下,像一如既往地地下暗河,眸底的讽刺意味却更浓了些。
宋慈安突然有些难为情,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好像真像一个傻子,这个想法一出来,宋慈安不干了,转瞬将头低了下去,这会儿留给裴诀一个远滚的像西瓜一样的头顶。
然后……伸手将某人刚给她的帷帽给扔了。
没错,扔了,甚至还刻意调转了个头朝着身下马匹正在吃草的河岸边,帷帽顺着溪流孤零零地飘走了。
裴诀没有说话,见状甚至仔细望了望某人额头,果然,此刻像个弥勒佛一样,连胭脂记也分辨不出来了。
见此,他也不再急着赶路,反靠在一旁石块上歇脚,顺势抖了抖靴子里的石子,便闭眸仰躺在那处睡着了。
宋慈安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其实她不是个爱生气的人,或者说生气了也极容易哄。
小时候为此爹娘也说过她,当时她还刚到五岁,被阿爹抱在宽阔的怀抱里,鼻尖嗅到的是农民日夜耕种而染上的泥土气息。
其一手刮了刮慈安的鼻子,惹得她哈哈大笑,阿娘此时也凑过来,用脸颊贴着她的……
眨巴了一下眼,宋慈安屈膝将头埋在里面,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决定不再回想这些了。
所幸抬首望了望日头正盛的太阳,阳光一下子逼退了那些不听话的小水珠,她深吸一口气,暗自在心里道,好吧,原谅你了,裴诀。
但伤口还是有点疼。
宋慈安扭头看了看闭眸假寐的某人,用手忍不住摸了摸受伤的额头,她刚才扔帷帽的时候其实悄悄朝水里看过。
她的额头红肿了,像个寿桃一样。
她才是刚刚及笄的小女娘,不想过什么人生大寿,几乎下意识摆摆头,就要去医治它。
她去找了草药。
原先娘亲教她辨认了一些,家里粮食不足的时候,一些草药也能用来充饥,所以宋慈安还记得,这会儿子拎着裙摆跑向了不远处一个山坡上。
发丝混着飘散在身后的素色衣摆,像只快乐的花蝴蝶。
裴诀闻到声响没动,只细细听得那脚步声忽远忽近,后来便响起石头捣鼓的声音。
甚至觉得有点吵,他皱起眉头,正准备别过身躯,不料宋慈安抢先一步问了句“你要不要也敷一点?”
敷?
裴诀心底念了一声,后身上的阳光似乎被人遮挡住,一个人身上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混沌着淡淡的草药香。
裴诀顿时明白了宋慈安的意思,可半晌又闭着眼睛兀自翻了个白眼,暗道无趣,便继续转身去睡。
可慈安见此没有说话,她将原先弯曲的身子抻地笔直,而后扭头望向少年重新被光晕笼罩的脸。
那雅青色的睫毛铺盖在那张面颊上,少年容色朗艳,带着一丝红色的唇在光照下显得诱人无比,慈安忽然想到她吃的野果。
就像那个野果一样红。
可这样说来,好像他也吃过那个野果。
宋慈安感觉有点燥热,是关乎少女心事微妙的羞怯。
宋慈安伸手将两个面颊揉了揉,心里暗骂自己不良子弟,这时才反应过来掌心的药还没给人抹。
再这样就要变成药渣干涸在自己掌心里,于是她觉得还是不要再跟裴诀说了。
这样想着,宋慈安也不再去顺着裴诀的方向面对着他,而是就在他背后,素手悄悄靠近他搭在膝上的臂弯。
“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此刻嗓音还带着睡醒的哑,这会儿许是被人打搅还有些烦,黑色眼珠精确锁定了宋慈安那根与他臂弯相差毫厘的手指,而后,视线有些凉。
宋慈安突然感觉有点心虚,默默收回了手。
“我想给你抹点药。”
宋慈安只说了这些,但脑中想起来这种能止血消肿,略带一些祛除炎症的效果,如果他也一路要去江南,最好是给胳膊敷一下药。
毕竟自上次野庙包扎,她似乎再没见到裴诀管过它。
“不必。”
裴诀拒绝了。
宋慈安觉得裴诀有点倔,但也只有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头往自己额头又贴了一手心草药。
肿地更高了。
她撕下裙摆,用来将草药固定住,裴诀就这样在一旁看着她,或许觉着她这样有点不吉利,便说了一句“披麻戴孝。”
宋慈安确实是,若是三年孝期,她觉着她往后的素衣比身上这件还要多。
弄完这一切她又去河边洗了洗手,而后也躺在距离裴诀两寸地的位置,眯眼喝水。
这期间裴诀的目光没有消失,但在慈安将水壶递给他的时候,他把视线收了回来。
样子是不会喝,宋慈安又把水壶收起来。
两人继续行了数里,裴诀一手拉着缰绳,慈安有些瞌睡,此刻被身下坐骑的响鼻惊了个激灵。
她被吵闹声惊醒了,抬眸望见了五米开外的地方人潮如织,上面一面牌坊上刻着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