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典礼后的第三天，夏进就开始无聊了。
准确地说，是无聊得要死。
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放假，真放假了又不知道干嘛。早上睡到自然醒——也就八点多，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养成了就改不掉。起来之后吃个早饭，刷刷手机，看看书，然后就没事了。
窗外的雪下下停停，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电视剧，手机安静得像个砖头。
夏进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以前放假也这样过，习惯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脑子里总有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
陆成。
妈的。
夏进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手机突然震了。
夏进瞬间弹起来，抓起手机一看——
陆成：在干嘛？
夏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字：躺着。
陆成：无聊？
夏进：有点。
陆成：我就知道。出来吃饭？
夏进：又吃？你请？
陆成：我请。老地方，十二点。
夏进：行。
放下手机，夏进看了看时间——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衣服。
然后关上了。
过了十秒，又打开了。
又关上了。
又打开了。
“操。”他骂了一句，开始翻衣服。
最后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陆成说这个颜色好看——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不算丢人。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瞥了他一眼：“出去？”
“嗯，跟同事吃饭。”
“哪个同事？”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陆成。”
他妈的眼神突然亮了：“教数学那个？”
“嗯。”
“就那个天天给你送早饭的？”
“……妈你怎么知道？”
“你当我瞎啊？你桌上那些奶茶杯、包子袋，难道是自己长出来的？”
夏进：“…………”
“去吧去吧。”他妈挥挥手，笑得意味深长，“早点回来，别太晚。”
夏进脸一热，赶紧溜了。
老地方就是学校旁边那家面馆，离他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到的时候，陆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等多久了？”夏进走过去。
“刚到。”陆成把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夏进一愣，打开一看——是一副手套，黑色的，看着就暖和。
“前几天逛街看到的，”陆成说，“觉得适合你。”
夏进把手套拿出来，捏了捏，软乎乎的，里面还有绒。
“……多少钱？”
“没多少钱。”
“陆成。”
“真没多少。”陆成推了推眼镜，“你别老跟我算钱行不行？我乐意给你买。”
夏进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套揣进口袋里：“谢了。”
“不客气。走，吃饭去，饿死了。”
面馆里暖气开得足，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认识他们，笑呵呵地过来：“还是老样子？”
“对。”陆成说，“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我不要香菜。”夏进说。
“我要。”陆成看他，“你可以挑给我。”
老板笑了：“行，一碗多放，一碗不放。”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夏进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片给陆成，陆成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夏进碗里。
“你不是不要香菜吗？”陆成问。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刚才。”
“那是说给老板听的。”夏进低头吃面，“你挑出来的我不要，浪费。”
陆成看着他，笑了。
吃完面，两人在街上逛了逛。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对联、福字，年味十足。
“你家年货备了吗？”陆成问。
“我妈备了，不用我管。”
“我家也是。”陆成说，“我妈从腊八就开始忙活，家里堆得跟仓库似的。”
夏进笑了：“你妈挺能干的。”
“那是。”陆成顿了顿，“要不……年三十来我家吃年夜饭？”
夏进脚步一顿。
“我爸妈想见见你。”陆成说，语气尽量随意，但耳根有点红。
夏进心跳快了几拍：“见我干嘛？”
“你说干嘛。”陆成看他，“我跟他们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有对象了。”
夏进愣住了。
“就散学典礼那天晚上说的。”陆成继续说，“我妈问我有啥新年愿望，我说想带个人回家过年。我妈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带回来我看看’。”
夏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更离谱，”陆成笑，“他说‘只要不是骗子就行’。”
夏进终于忍不住笑了：“你爸挺幽默。”
“那你来不来？”
夏进想了想，点头：“来。”
陆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夏进补充，“年三十得先去我家吃中午饭。”
陆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交。”
两人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几天，夏进发现自己比上班还忙。
先是在家跟老妈报备。
“妈，年三十中午陆成来家里吃饭。”
他妈正在包饺子，手里的动作停了：“哪个陆成？”
“就那个……我对象。”
他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包饺子：“行，我多包点。”
就这？夏进准备好的解释全憋回去了。
“你不说点什么？”他忍不住问。
“说什么？”他妈头也没抬，“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人好就行。”
夏进鼻子突然有点酸。
“对了，”他妈又补了一句，“他喜欢吃什么？别到时候来了没爱吃的。”
“他什么都吃。”夏进说，“就是不咋吃辣。”
“行，那我少放辣椒。”
就这么简单。
没有质问，没有反对，没有眼泪。就像他说“妈我明天带个同学回来吃饭”一样自然。
夏进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给陆成发了条消息：我妈同意了。年三十中午来我家吃饭。
陆成：好！我紧张。
夏进：你紧张什么？
陆成：见家长啊！万一你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夏进：她说了，人好就行。
陆成：那完了，我不确定我算不算人好。
夏进：滚。
陆成：好嘞。
年三十那天，陆成八点就到了。
夏进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懵逼：“不是说中午吗？这才八点！”
“睡不着。”陆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早点来帮忙。”
夏进看着他手里那堆东西，少说七八个袋子：“你带这么多干嘛？”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陆成挤进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这是给阿姨的保健品，这是水果，这是茶叶，这是年糕，这是……”
“行了行了。”夏进打断他，“你搁这儿进货呢？”
“礼多人不怪嘛。”陆成笑嘻嘻的。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
陆成立刻站直了：“阿姨好！我是陆成。”
他妈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小伙子挺精神的。坐着吧，饭一会儿好。”
“阿姨我帮您。”陆成撸起袖子就要往厨房钻。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干活。”陆成已经洗好手站灶台边了，“要切什么？我来。”
他妈看他一眼，笑了：“行，那你把这葱切了。”
夏进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妈和陆成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感觉有点恍惚。
这画面，怎么这么和谐？
他走进厨房：“我也帮忙。”
“你出去。”他妈和陆成同时说。
夏进：“？”
“你碍事。”他妈说。
“你去看电视。”陆成说，“这儿我俩够了。”
夏进被赶出厨房，站在客厅里，莫名其妙。
这是他家的厨房，他妈，他对象。结果他成了多余的？
夏进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各种过年节目。他看不进去，老往厨房瞟。
陆成在切菜，他妈在炒菜，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笑几声。
过了会儿，陆成端着一盘菜出来：“尝尝，我做的糖醋排骨。”
夏进夹了一块，味道居然不错：“你还会这个？”
“我妈教的。”陆成得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还行？”
“挺好的。”夏进又夹了一块，“行了吧？”
陆成笑了，回厨房继续忙。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夏进看着那桌菜，再看看他妈和陆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来，动筷子。”他妈招呼，“别客气。”
“谢谢阿姨。”陆成夹了一块鱼，“阿姨手艺真好。”
“这排骨是你做的，别光夸我。”
“那也是阿姨指导得好。”
夏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陆成抢着洗碗。夏进站在旁边，递洗洁精、递抹布。
“你妈挺好的。”陆成小声说。
“废话。”
“她喜欢我吗？”
夏进想了想：“应该吧。她没骂人。”
“这算什么标准？”
“我家的标准。”
陆成笑了。
下午三点多，陆成该回家了。他晚上还要在自己家吃年夜饭。
“那晚上你来我家？”陆成在门口穿鞋。
“嗯，吃完饭就过来。”
“行。路上小心。”
“知道了。”
陆成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新年快乐，夏进。”
“新年快乐。”
门关上，夏进靠在门板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七点，夏进到了陆成家。
陆成家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夏进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到处是红灯笼，喜气洋洋。
陆成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就迎上来：“冷不冷？”
“还行。”夏进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露出陆成送的那副手套。
陆成看见了，笑了一下，没说话。
上楼，开门。
“爸、妈，夏进来了。”
客厅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陆成爸爸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站起来跟夏进握手：“夏老师好，常听陆成提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