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今早听月娘提起一件市井奇闻，刑部尚书聂大人一早乘马车上朝，谁知马儿突然惊厥，挣脱缰绳，竟将聂桓连人带车厢一起摔进水沟。当时坐在书案边练字的张蝉唇角带笑，持笔在纸上落了一个大大的“蠢”字。
张蝉放下车帘，手指竖于唇前，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半晌，马车内忽然穿出落雪的喊叫声，“郡主！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随行的侍卫吓了一跳，只见落雪匆忙掀帘，张蝉蜷缩在车厢内壁，脸色通红发紫，双手紧捂胸口，车厢内震响的痰鸣音又促又密。
此时聂府的管事得知此事，慌忙抢前两步，忙道：“快快快！快去请大夫——”
“郡主哮喘发作，等大夫就来不及了，奴婢随身带有缓解哮症的药，劳烦找个地方让郡主服药。”落雪钻出车厢时差点儿绊个踉跄，她慌忙掏着随身携带的药瓶，急得眼泪直流。
一炷香过后，张蝉被请进了聂府书斋，她服过药后，微阖眼眸，挤在胸腔内的喘息声渐渐淡下去。
落雪借来冷帕擦掉她额角上的汗，见管事端来热水，上前道：“方才我家主子病发不慎弄脏了衣裙，想跟府上借一间厢房稍作更衣梳洗。”
今日是老国公的生忌，阖府肃穆，家主领着众人在内宅祠堂上香，外院仅有四五个仆役看顾打点。老管事知晓张蝉身份贵重，生怕出了岔子惹出更多的麻烦，连忙应允。
主仆二人在管事的引路下去了聂府外宅专用来接待访客的厢房。
管事离开后，落雪搀着张蝉进屋，“小姐你装得真像，奴婢差点儿被你骗过去。”
张蝉吁出一口气，紧蹙的眉头松缓下来，“傻落雪，我倒是想装，可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
这回真是出人意料，张蝉也没想到就在落雪掀帘之时，被寒风一吹，她的哮症正巧复发，好在她有先见之明，随身带着缓解哮症的药瓶，虽然还有些不适，但勉强能撑得住。
落雪听后脸色霎时变了，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原来是真的！不行不行！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好不容易进来了，哪有再出去的道理。”张蝉缓过劲来，扶了扶髻边的白玉簪，“我去里面看看，你别乱跑在这等我。”
话毕，张蝉提裙迈出门槛。
她没来过聂府，沿着抄手游廊，隐约听见老僧诵经的梵音，引磐声此起彼伏，她顺着声音的方向，避开来往的沙弥往前走。
磐响骤停，是祭礼结束，主持祭礼的沙弥收起经卷法器，顺着引路的家仆鱼贯离开祠堂。
祠堂内。
供桌上的残烛即将燃尽，檐下竹影轻晃。
男人立身在桌侧，一旁身怀六甲的女子走近，她低着头，指尖捏紧男子衣襟上松脱的盘扣，又抬手替他将歪斜的领口拢了拢。
聂桓拿了软枕靠放在梨花木椅上，他揽着聂嘉宁沉重的腰身，搀着她坐下。
二人低声说着话，聂桓半跪在聂嘉宁身前，掌心贴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
聂嘉宁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好了，时辰不早了。”
供桌上的白烛明明灭灭，记有聂国公名讳的神主牌静静矗立在案上，影子被烛火拖得颀长，像第三个看客。
聂桓俯首，侧耳贴在聂嘉宁的腹间，“他动了……”
“仔细点，别压着。”聂嘉宁眉目温柔，指腹蹭过他的胡青，自然熟稔地理着他额前的碎发，低敛的眼眸带着初为人母的暖意。
张蝉躲在竹影下，将兄妹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忽然，一个荒诞不经的猜想强行挤进她的脑中。她被这个猜想吓到，心跳如擂鼓，悄声离去。
回到府中临近亥时。
张蝉心不在焉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听见庭院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脚步一顿，就见段明徽背对着她蹲在花圃边上。
风掠过桃枝时，叶浪簌簌涌动，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
清辉铺陈在段明徽的发顶，他弓着背脊，专注怀里的几只绒团。怀中的稚兔刚断奶不久，是前些时日他带到王府看病的那只母兔所生。
张蝉不语，悄声靠近，就听他轻声对兔子道：“不许顽皮，不是刚吃饱吗，怎么又闹脾气？”
幼兔大抵是嗅到了院子里第二个人的气息，忽然变得不安分，哼哼唧唧地在他的怀间蹭来蹭去。
段明徽眼角眉梢漫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搔着兔子的后颈，“好了好了，别蹭了，明日再喂你们。”
他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天，像是在哄撒娇的孩童，可小兔子似乎不买账，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够他腰间的小铜铃，铜铃被撞得叮当响。
他正要将它们一起抓回兔笼，就听身后忽然漾开一声轻笑。怀里的稚兔支棱起耳朵，望见主人回来，渐渐停了扑腾。
此刻，段明徽的怀里揣了两只，才刚安抚好，边上一只趁他松手时，一股脑儿地往他的袖子里钻。
平时身手敏捷的人突然变无措起来，张蝉见状一笑，上前先抱走两只才让他腾出手。
被人从袖口揪出的稚兔甩甩脑袋，不停蹭着段明徽的手心，挣扎往他胸间拱。
他轻轻拢住，揉了揉兔子的耳根，又侧眸看向蹲在身侧的张蝉，不禁弯起唇角，“蝉儿，你看它好可爱，连拱人的动作都跟你一样！”
他将兔子举到张蝉面前，挑了挑眉，“你看，是不是和你很像？”
张蝉一时语塞，脸颊泛起薄红。
“哦。”他玩心顿起，眨眨眼睛，“不像吗？”
“讨厌，又胡说。”她轻哼了一声，羞恼地抱走他掌中的兔子，“还我，不给你玩了！”
段明徽薄唇抿起，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实在太好玩了，连闹脾气的样子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