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神情你可见过？”

段明徽道：“什么神情？”

“我打小就发现，张蝉只要见到讨厌的人，她的眼睛就像这样先垂下来，直到这人说话，她听得不耐烦的时候，就会这样，”裴珉说着，耷拉眼皮，撇了撇嘴，“你快看！就像这样！这样……”

“她没那么丑。”看着裴珉学张蝉抿唇翻白眼，段明徽随手拿了一块桌上的桃花糕，直接塞进他的嘴里，“你还是吃点心吧。”

不管是谁，在他面前，就是不许有人说张蝉的不好。

“你瞧瞧，你俩这还没成亲呢，你倒先护短上了。”裴珉被段明徽用桃花糕堵了嘴，一边嚼一边说：“其实就连明熙都觉得她古怪，他常说张蝉小小年纪莽撞得要命，成天想着上天入地救人危难。你说她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做太子妃呢？所以即使他们曾有婚约在身，那几年明熙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她不是古怪，是刚毅，是侠肝义胆。”

段明徽敛了神色，“倘若你见过她为了一件事，执着到底，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退缩的模样，就会知晓为何我会倾慕她。”

儿时的他就见过小张蝉为了考取学堂中的甲首，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他向她借来的史册典籍每本都被翻得边角发卷，字里行间满是批注。

她的字写得好，是在夜里点灯熬油时苦练成的，因此哪怕后来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写得好。

她执着要强，只要是下定决心的事，都会义无反顾地进行到底，就像当初即使知晓天山瘟疫一事希望渺茫，她也愿意孤身前去，为百姓治病。

在平州和凌素学医的一年，她为了将金针十二诀全部学会，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他看着她一人在夜里一边偷偷流眼泪，一边往自己身上的穴位不知扎了多少回。

她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横冲直撞，目空一切，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她善良聪慧，进退有度。”段明徽看着裴珉，“能拥有这份善良的人不多，能一如往昔，更是难得。面对她，我自愧不如。”

作为玩伴，作为挚友，作为男人，他都很喜欢这样勇敢善良，张扬热烈的张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不许跑！”

“你这个小叫花子还敢偷我们王府的东西！”落雪从门外走进，左手揪着一个满身脏污，衣衫破烂的小少年的胳膊。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男孩年纪和段霈相仿，他扭动身体，胡乱挣扎，却还是被身旁的落雪压制住。

落雪掐住少年的脸，“你这毛小子偷我们王府的东西你还有理了，你信不信我送你去见官？”

二人的声音传进堂中，惊动了里屋的张蝉，“落雪，放开她。”

张蝉先将兔子放回笼里，“就是个小姑娘。”

“男孩”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土灰，藏在破旧草帽中的黑发在方才的挣扎中散了下来。如张蝉所言，是个货真价实的小丫头。

“你这个臭丫头，我们府里的主人在这，还不赶紧向她赔罪！”落雪推搡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对张蝉说：“小姐，这孩子偷吃了放在门外的药材，您看看这石斛，被她折腾成什么样。”

张蝉看见几根被人咬断的石斛，对这女孩说：“你偷我的东西，还弄坏了，要是不赔罪认错，我就抓你去见官。”

“哼！”小姑娘脾气也大，她将头一扭，蛮横地说：“我才不怕。”

裴珉忍不住偷笑，张蝉遇上了个硬碴子。

“今日我府上来的可都是朝廷命官，你就不怕他们把你抓进大牢，关个三五十年？”见她油盐不进，张蝉自然地碰了碰段明徽的手肘。

段明徽授意上前，一手压在刀柄处，“小姑娘，你偷了姐姐的东西不承认，难不成是想被我押进京郊的大牢里？”

京郊大牢里常传有耸人听闻的传说，有人进去后没多久，就被吓成神志失常的疯子，有人完完整整地进去后，没两三天就变成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更有甚者，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小女孩抿着唇，眼里忧惧。

“大牢可不比外头，到了晚上说不定还有厉鬼出现。”段明徽的话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做错事情不肯承认，进去之后是要先遭厉鬼割掉舌头的。”

“小丫头，你也瞧见了，这哥哥可比厉鬼吓人多了。”裴珉指了指段明徽腰间的长刀，“被他这把刀砍过的人可不少。你要是被他抓进牢里，可得小心点，别一觉醒来就成了没舌头的孤魂野鬼。”

小女孩看着段明徽的瞳色殷红似血，看上去真跟话本子里写到的满月时会突然红眼吃人恶鬼一样。

她偏过头，拧巴地对张蝉嘟囔了一句，“我错了，不该你偷东西吃。”

“你家人呢？”张蝉问。

“我是从边境逃难来的，我娘亲和爹爹病倒在路上没挺过去，都死了。”女孩的眼角微红，“我一路要饭，实在没辙了，看到你家外头没人才动了心思。”

“你多久没吃饭了？”张蝉见女孩瘦得脸颊青白。

“一两天。”

女孩跟着流民要饭，遇到好心人搭建的粥棚，想上前舍一碗，因抢不过其他人被挤倒在地，连日来只能在路上捡些野果草根啃，才不至于马上饿死。

“你叫什么？”

“陆菁。”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得赔。”张蝉毫不犹豫地说。

“可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赔？”陆菁看着她，不禁埋怨道：“还说是宅心仁厚的永昌郡主，传言都是骗人的。不就弄坏了你一点东西，你这么有钱，还要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赔。”

张蝉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既没钱，就以工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走。”

陆菁一怔。

张蝉起身，“落雪，你吩咐人去厨房准备一些东西给她吃，另外再找一身干净的衣裳让她换上。”

“你留我做小工？”陆菁惊道。

“是啊。”张蝉丝毫不客气地说：“你吃饱饭后要是不好好干活，我就叫这个哥哥把你抓进牢里。”

“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干！”陆菁飞快地点点头，说完她欢欢喜喜地跟落雪一道去吃饭。

裴珉道：“你抓人见官是吓唬人的，想收留那小丫头的心才是真的。”

“马车上有包袱，有银两，陆菁没动，她认不得铁皮石斛，怕是当成了野草根。”张蝉看着陆菁的背影，“你说一个人得落魄到什么样，才会偷野草根吃？”

裴珉提醒道：“张蝉，长贫难顾。赶明儿东来一个讨饭的，西来一个卖身的，你精力有限，哪顾得上这么多人。”

张蝉道：“我明白，可眼下边境战事吃紧，流民越来越多，也顾不上这些，力所能及之时，能帮一个是一个。”

段明徽站在张蝉的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二人目光相交，会心一笑。

张蝉知晓凭自己一己之力要做这件事很难，她以张家家主的身份带头奉捐，联系乡绅宗族，亲手书写义捐告示，修建善堂，捐赠衣粮，让难民有容身之所。

这份善意难得。

她这样的人，不计回报，恣意张扬，活得大胆坦荡，倒显得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更加卑劣不堪。

裴珉离开长平王府，路上才渐渐回味过来段明徽话里的深意，见张蝉顺从本心，率性而为，就连他的心也跟着变得豁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