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五十二年，立春。

“你是......明徽？”

天兴帝见到离宫多年的十一皇子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顿时晃了神。

十一皇子出世之时，国师曾为其批命，“此子天生赤瞳，命里克亲，必有灾殃”。

天兴帝从未想过，这个孩子离开宫廷以后，竟然还会回来。

他望着那双眼睛，背脊发寒。

褪去这层少年人的青涩，段明徽的轮廓五官几乎完全承袭那个女人。

当初元贵妃得知母族落败，全族被屠，她在太和殿里手持金簪，企图以命换命，眼也不眨地往他的心口上戳之时，也是这样盯着他。

那是个疯女人。

眼前的少年是那疯女人诞下的殃国孽种。

倘若时光能倒流，天兴帝一定不会应承太子的请求，准允他送段明徽出宫。

贵妃身死，魂已消散，可她的血内含有覆血草，具有起死回生的奇效，是至纯至净之物。以她的鲜血为引，所炼制而成的丹药能够延续他数十年的生命。

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天兴帝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衰败。光凭贵妃一个人的血还不足以让他支撑到将来，他必须要在这些丹药用完之前，命人找到第二位药引。

玉蚕蛊是元贵妃涂在金簪上注入天兴帝的体内，他为了自保，听取国师的话，利用子母相互掣肘的关系，在段明徽身上下入子虫。

七年前太子上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十一皇子求情。天兴帝被逼无奈一时动念，便允太子送冷宫中的十一皇子前往慈云寺静修。

眼不见为净，多年来的不闻不问，让宫内无人知晓这个从宫廷悄然离去的皇子是否还尚在人世。

而今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既无愠怒怨恨，也无多年天各一方，再次父子相见时的悲喜交集。

“参见皇上。”

段明徽行的是君臣之礼。

天兴帝步伐晃动，立即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剑，剑尖的锋锐正对着段明徽。

一旁的安英大惊。

“退下！”

殿内宫娥伏身跪下，天兴帝转头对正欲上前阻拦的安英大喝一声。他的手颤颤巍巍，压根握不住剑柄，只能勉强用五指紧紧地抓着。

他对上段明徽的眼，内心深处突然生出恐惧，“你，你不是已经……为何会......”

“或许皇上想问，已死之人为何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段明徽面不改色，手中握着一条染血的暗紫色腰带。

天兴帝看清了那条紫腰带，那是他派出盛京的亲卫身上才会佩戴的腰饰。

“明徽今日回宫，除了进献手中这份礼，还有别的东西要向皇上讨。”

大殿内死气沉沉，段明徽立身殿中，眸底沉静，他话令天兴帝瞳孔一缩，几乎不敢相信。

“你要的，是什么？”

“骨灰。”

他的声线冷静，一字一顿，“我要的是，母亲的骨灰。”

*

梦境重叠，段明徽虽在昏睡，但并不安宁。

他在梦境里，看得真切，一个身着红色宫装，乌发散落的女子慢慢转过身。她的脸上布满可怖的血痕，纵横交错，看不清原来的面貌。

她看向段明徽，段明徽也看向她。

“阿娜......”

段明徽上前一步，耳边突然回荡那晚天兴帝对他说的话。

“你找不到她。”

一时之间，窗外雨声惊起。

段明徽心跳剧烈，猛地睁开双眼，轻喘着气。在梦里他驻足太久，翻来覆去地回想，此时的清醒，令他怅然若失。

他动了动手指，手心泛凉，这具身体似乎没有如以前那般出现万剑攒心的痛。

他回过神，感觉腰身似乎被人禁锢住，垂眸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贴在自己腰侧。

张蝉蜷缩着身子，侧身枕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半边脸黏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另一只手圈隔着被褥圈在他的腰上，袖间露出的手指指缝隐约也留有些许褐色。

段明徽伸手拂开垂散在张蝉双眸的碎发，丝毫记不起昨晚玉蚕蛊发作时的情景。

张蝉一动不动地酣睡着，腕间留了一道淤青，除了双颊和手指，身上的衣裙还留有大片晕开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