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他奉旨送长平王张廷槐衣冠归乡。

临行前一日，平王府中饲养的信鸽为他带来一张信条。信条上只留有一行他十分熟悉的字迹：望君于戌时前往京郊氓山。

他注视着墓碑上所刻的两位碑主，待祭香点燃，掀袍屈膝，同张蝉并肩，垂首跪于墓碑前。

二人阖目，同时躬身拜了三拜。

随后他抬起眼眸，起身将自己同张蝉手中的祭香一起稳稳地插于香炉中。

张蝉跪久了，再起身时，双膝有些发麻。她身子一晃，他伸手托住她的小臂。

她借力站了起来，“我知你明日奉旨要送父亲衣冠回长平，故写信与你，邀你今夜前来。”

段明徽靠近，手中的灯笼悠悠晃晃。

“你同我跪于父母陵前，与我一起为他们夜祭。”她侧眸看了眼墓碑，又转眼看向他。

“我想带你见他们，因为我刚才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找到了一位，于这世间，她十分珍惜的人。”

段明徽怔愣须臾。

她于这世间，十分珍惜的人——是他。

二人携手下山，一路上段明徽为她掌灯。

“蝉儿，你真的选择我了吗？”他垂下眸，心中仍有一丝不确信。

他们行至山下，四周空寂，闻得田间隐隐出现几声蝉鸣。

“你我幼年相识，少年重逢，几乎都于彼此微末之时。”他握着她的手，停下步伐，靠得离她更近些。

“将来这些事结束，褪去这层皇子的身份，我只是这天下间一个非常普通的男子。既没有皇兄德才兼备，也没有长平王的忠肝义胆，你会不会后悔今晚在王爷王妃陵前说过的这番话？”

“笨蛋明徽。”

张蝉一笑，十分坦然地说：“我张蝉也并非完人，一无贤良淑德的品性，二无传言的端庄持重。”

段明徽凝视着她，心间酸涩。

“一年前我身份存疑，被迫离京，连你身边的人都不愿你再同我有任何牵扯。可你从未舍弃我，也丝毫不在意我的出身如何，品行如何。”

她用指尖轻抚着他的眉梢，“小十一，从小到大，你对我，始终都是义无反顾。”

在平州的一年，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年。

过去在盛京，自打母离世以后，她开始变得循规蹈矩，学会收敛性情，做着其他人心中期待的张蝉。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是她。

后来一朝落魄，偏巧能在落梅山口与段明徽再次相逢。

每每想起，张蝉都认为上天恩赐，让她再次遇见小十一。

在与他相处的一年里，她逐渐找回真正的自己。

她迎着他的目光，“无论今后如何，我永远不会后悔选择你。”

“张蝉。”

明月高悬，四目相对。

二人的瞳孔中都清晰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段明徽念着她的名字，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双唇微启，却什么也没说。

“明徽。”

张蝉环着他的腰身，倚靠在他的胸膛，耳畔边传来的是他沉稳的心跳声。

“你在我心中弥足珍贵，我不准你自轻自贱。”

她仰起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说：“纵使这个天下出现再完美的人，我也只会选你，我的心也仅装有你段明徽一人。”

她这番告白，解开了他的心结。

段明徽轻抚着她的发，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从袖中拿出张蝉离开平州前，附在那封信中的玫瑰白玉簪。

朦胧光影下，他动作轻缓，那只白玉簪随着他的动作插入她的发髻中。

“蝉儿，”他捧起张蝉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双颊，“黄泉碧落，生死不弃。”

眸光交织的瞬间，天地静得无声，仿佛一切纷扰都在此刻凝住。

段明徽高她许多，将她压在臂弯里，蹭掉了她的泪，俯首亲吻她的唇。

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颈，这个吻从蜻蜓点水，逐渐变得缱绻缠绵。

虽生涩，却毫不保留。

张蝉睁开眼睛，呼吸凌乱，克制地喘着气，轻颤的双唇濡湿艳红。

风停了下来，炙热的气息相缠，二人的耳尖一个比一个滚烫。

他心跳剧烈，脸早早红透了，笨手笨脚地理着她额前的碎发。

她偷偷勾唇，踮起脚，双手攀住他的肩，笨拙地回应这份独属于她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