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并非是对于面前这个君王。

天兴帝道：“张蝉，你一针见血，确实比朕养在皇宫里的那些御医要高明。那依你之见，朕的心症该如何医治？”

张蝉顿了顿，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祛病如抽丝，臣女观您脉象发现此症并非是新病乃是宿疾，若想痊愈，恐需用药多日才能好转。”

“只是好转，而非痊愈？”天兴帝审视着她，语气中稍带威严。

“臣女不敢欺瞒皇上，若之后您的龙体都由臣女主治，臣女才能按症施药。只是这用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段疗程才能见效，所以臣女不敢妄下断言，担保定能痊愈。”她低下头。

天兴帝眸色微变，“若朕不仅要你做到让心症痊愈，还要保龙体万安呢？”

听到此处，她眉心一动，想着他多年来的症结所在之处，不就在这句话上。

他并非是想要龙体万安，而是还不死心地寻求长生之术。

“皇上的心症若能得治，待宿疾一除，将来龙体万安，定能福寿延年。臣女会尽力为皇上除去顽疾，保皇上龙体康健。”她压下肩膀，将脑袋重重嗑向地面。

张蝉从太和殿里出来时，刚至辰时。

殿外，天边的日光洒落在的段明徽身上，柔和细腻的光晕让他那双眉眼骤然减掉三份锐气。

御医已经各自离去，天兴帝传唤安英进殿，殿外的廊下只剩二人。

见他在此等她，张蝉的脸上渐渐浮现薄怒。

她走上前，问：“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我？”

段明徽大概能猜出她的意思。

皇帝的脉象代表了所有的真相，她那么聪明，不会想不明白。只是面对她的质问，他尚做不到面不改色。

“你跟我走。”她真的生气，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往另一处去。

“去哪？”他问。

“别问，走就是了。”她声色俱厉，别过眼，脚下步伐越来越来快。

段明徽看着这条路的方向，恍然明白她想将他带到何处。

毓庆宫的周围早在他那年离开皇宫后，就撤去全部的宫人和守卫。庭院内的花圃因无人打理修剪，已经杂草遍布，经年未有修葺的宫苑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颓唐荒废。

当初坐在玉石台阶下的两个孩童，此时正大眼瞪小眼地站在这个昔日初识的地方。

张蝉没有开口，低头拉过他的两只手，神情凝重，正欲挽起段明徽的袖口。

“别乱摸。”他挣扎着想将手收了回去。

“你老实点，别乱动。”她将手拉了回来，冷声道。

她指尖用力，攥紧他的手不松开。

段明徽轻叹一声，拗不过她的固执，只能顺从她的动作。

在被发现前，他的心里忽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释然，只是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又伴随着长期以来一直对她隐瞒的愧疚。

张蝉利落翻起他的衣袖，看见一年前她初次复明时，他为了让她撑下去，割腕取血，用做药引。

此时，为了证实自己方才在太和殿中的猜想，她将手指搭在那刀痕错落的腕上。

果然，她预料的没错。

“你骗我。”

她放下手，哽着声说：“人可以说谎隐瞒事实，可是人的脉象和人体出现的症状无法隐瞒真相，皇上他.....”

“皇上今日的脉象和去年你在平州因玉蚕蛊发作晕倒时的脉象几乎是一样的。”

她倒抽了一口气，只觉脊背发寒，“明徽，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段明徽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薄唇微张，却一个字也道不出。

也许他应该早一点同她相认，早一点将这一切都告诉她。

可一旦让她知道真相，他不敢想她会有多难过。过去那点不足为外人所知的苦楚，他早已麻木，但若要见她因此伤神，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责。

是他错了，他后悔了。

原来谎言一旦开始，被卷进去的人就注定要受伤。

张蝉渐渐变得平静，她不再开口，目光久久停滞在他的手腕上。

他腕间的刀伤大大小小，纵横交错，当初利落割下的每一刀，在此刻都仿佛落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她苦笑一下，“你对我说过的玉蚕蛊，原来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对不对？我离开平州前给你的那瓶药根本起不来作用，是不是？”

她从太和殿出来才明白，那两只玉蚕蛊，原是各分为子母。他体内的是子虫，天兴帝体内的那只则是母虫。

两只蛊虫分别被下在他们两父子的心脏上。母虫依靠子虫而生，子虫则依靠宿主病发嗜血而存活。

卢平峰曾说身患过玉蚕蛊的人最终会神智失常，暴戾嗜血。她给天兴帝诊脉时才发现只有段明徽越痛苦，当他的心智接近疯魔，寄宿在他体内的子虫就能借此发作得越厉害，也只有这样，天兴帝体内的母虫才能存活下来。

蛊毒几乎无药可解，这或许就是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会突然想明白让他这位从前一直冷眼相待，弃之不闻的儿子回宫的原因。

他体内的子虫，还有他的血，是他父亲长期渴望的。

“蝉儿，”段明徽放下袖子，看着她发红的眼尾，沉声说：“你不应该进宫。”

“如果我不进宫，将来你是不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他而死？”

她红着眼眶，鼻息沉重：“段明徽，你对自己太残忍，对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