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侯爷从未指望你将来嫁入皇家，出人头地......”林楚君打开荷包，再次对着张蝉的背影道：“你现今已经是张家的家主，要是以后能回长平，就......就走吧。至少还可以保自己一世平安，不再被......被圈进这些纷争中。”

林楚君哽着声，含含糊糊地说完最后一句。

好半晌，张蝉没再听见她的声音。

她越走越远，依稀听见身后牢笼的方向，传来狱卒重新上锁的声音。踏出门槛后，她重重地闭上眼睛，将方才手中紧握的那两条璎珞重新收回怀里。

从牢房出来，张蝉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总感觉这条归程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又长又黑。

细薄的雨帘笼罩着整个大牢，张蝉身上的斗篷被凛风吹开，她的眼睫上缀着细密的水珠，脸颊又湿又冷。

听得身前有脚步声在逐渐靠近，她停了下来。

段明徽撑着伞走近她，他蹙着眉，将伞罩在她的头顶。

张蝉朝他摊开手，“物归原主。”

即使是在视线黯淡的雨夜里，她手掌中的紫玉佩仍透着莹润的色泽。

段明徽的肩头被雨淋湿一半，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张蝉不知道这场雨是从何时才开始下的，也不知道段明徽在雨中等了他多久。

她抬首，脸颊上沾满水汽。

段明徽顿住了。

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没事的，想哭就哭吧。”段明徽拥住她，“这回，我不笑话你。”

泪意汹涌，张蝉发红的眼眶，泪水早已兜不住，她抽泣着，像是陷进极度痛苦又难以挣扎的泥潭里。

“我该怎么办……”她哭得喘不上气，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段明徽抱紧张蝉，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坠下的泪水似暴雨滂沱打湿他的衣襟，他一如既往地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身前的枯树隐约有几道黑影攒动，忽然间，漆黑的鸦影猛地从枝叶间窜出，嘶哑的哀鸣中还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明徽生来警觉，他盯着囚牢的方向，认出那是聂家今夜派来灭口的人。

他侧过身，挡住了张蝉的身影。

他错了，他应该亲自动手。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单独见林楚君，更不应该让她的双手沾上脏血。

*

隔日，天晴。

侯府的厨房里，张蝉一个人蹲在火炉边，她拿着火钳往炉子里加炭。

炉火上的药炉里滚着她为张楹调配的一味解药。她因担心府中人多手杂，再生事端，连日来都是自己亲自照看张楹的病情和熬药。

此时水还没有开，张蝉蹲在炉边，听见炭火烧得滋滋作响，愣愣地看着药炉出神。

张楹因服毒引发出的哮喘通过连日服药已经好了六成，林楚君那晚告诉她，张楹的脸是聂桓换的。

他们借她们容貌都和长平侯夫人相似的特点，联合接生婆的证词和滴骨结果，以此将自己赶出张家。

当初聂桓企图让张楹嫁给段明烨，假以时日等段明烨当上太子，他便能借此获取更多情报，掌控朝政。只是段明烨为人轻浮嚣张，没等这个计划成型，他就已经死在段明徽的刀下。

张楹借着张家小姐的身份得太后关照，林楚君开始担心太后有意让张楹入宫为妃。毕竟张楹年轻，她一旦进宫，难保不会蒙受圣宠。

倘若因此张楹得势，怀上龙裔，他们的所有计划全都功亏一篑。于是林楚君就利用毒药让张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羸弱，借机让她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病死，最后死无对证。

药炉里的汤水开始沸腾，张蝉回过神，抬眼看见月娘神色匆匆地跑来。

见月娘面露难色，她打发走在廊中洒扫的下人，问：“发生何事？”

月娘在她耳边低声说：“刑部刚才派人来传，咱们府里的二夫人今日清晨在狱中含椒自尽。听看门的狱卒说清晨发现的时候，她的身边还掉出好多没开口的花椒粒。”

“我知道了。”张蝉低着头，她将刚熬好的汤药倒入碗中，“尸首呢？可有说如何处置？”

“刑部的人说，按理畏罪自杀的犯人尸首是要拖去乱坟岗埋了，只是毕竟侯爷走得早也没有出具休书，她到底还是咱们侯府里出来的......”月娘没再说下去。

“林楚君不是盛京人，原籍也还在苏州，让人买口好棺材将她送回苏州安葬吧。”张蝉将药碗放在托盘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唤住刚要离去的月娘，“对了，张楹身边的那个丫鬟是谁？从前似乎并未在府里见过。”

月娘说：“那丫头叫禾穗，是张楹姑娘刚住回侯府的时候二夫人安排在她身边照顾的。我听老吴说过一嘴，禾穗家中的亲人两年前因闹饥荒都死了，所以她一进府就跟咱们签的死契。”

听完月娘的话，张蝉看向手里冒着热气的药碗，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她刚进西院，那个叫禾穗的丫鬟好像不在。见张楹卧房的门是虚掩的，她敲了门没人回应便直接进去。

张蝉刚放下药，就发现屋里一片凌乱。

书籍杯盏倒翻在地，被褥上还沾着暗红色，后窗是敞开着，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