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从广宁王府搬回长平侯府，对她来说和过去一样，还是住在原先东边的厢房，除了重新换置过的家居摆设，其他的同以往没什么区别。

张蝉柔声说：“我一切都好。”

蓉娘道：“我今早得到消息，林氏被判了流刑，想来太后娘娘是有意想保她一命。你说这流放一出盛京城数千里，要是犯人在服刑的途中出了什么岔子，谁都说不准。”

蓉娘的话不无道理，林氏好歹也是聂太后的远亲，她被判流放千里的途中是否会出现意外的情况，谁都无法保证。

要是聂家真的想保她，命人在途中做手脚，掉包服刑犯人，找人顶替也未尝不可。

张蝉听后抿着唇，垂下眼睫，低声道：“以娘娘的性子，她活不到流放。”

热茶泛冒着氤氲的白汽，张蝉再次沉默，放在茶盏上的手不经一紧。

林楚君只是聂家的一枚弃子，宫里还有位怀有帝裔的聂贵妃，聂太后要保全聂家名声，怎会在乎这位远房表侄女的死活。

她望向段明徽，欲言又止。

段明徽看着她，问：“想说什么？”

“我想见她一面。”一双眸子里透露出她平时鲜有的冷意。

他一笑，解下腰间的紫玉佩递给她，“我知道了。”

她凝视着他手中的那块玉佩，迟迟没有伸手接下。如今才明白这块玉佩原是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先帝御赐之物。

那年贵妃承宠，身怀帝裔，一时风光无限，圣上龙颜大悦，随手便将这枚玉佩赐予尚未出世的麟儿。

此玉历经两朝国君之手，纵使是东宫太子，也未得到过这等礼遇。

现朝中盛传，段明徽受封为王，却迟迟未前往藩地赴任，反倒常驻京中，手中掌管兵部和户部的诸项事宜，怕是皇帝已有再立储君的想法。

可在这些猜测当中，只有他二人清楚，倘若皇帝对段明徽寄予厚望，又岂会在他年幼时将其弃在冷宫，在他离宫养病那几年，对其生死不闻不问。

她深知段明徽回京的目的，亦了解若要完成对太子哥哥的承诺，段明徽要付出多少心血。

他所有的艰难，她都看在眼里。

段明徽一把拉过她的手，直接将玉佩置于她的掌中，“你去了，倒也成全了她的体面。”

“如果我做了，之后可能会令你难。”她坦言道。

“想去便去。”他神色从容，“见你为此闷闷不乐，我只怕会更加为难。”

半晌，蓉娘突然才明白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她不清楚聂家的情况，又担心张蝉惹祸上身，拉住她，问：“妹妹真要这么做？”

张蝉点点头，勉强地露出一抹苦笑。

*

夜里。

厚重的云雾几乎将月亮全部遮住，天色愈发暗沉，一名女子身着墨色斗篷独自出现在京郊牢城。

守门的狱卒见到来者，严声呵斥道：“站住！监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女子的脸深深藏于兜帽之中，她没有回答狱卒的询问。

介于天色，狱卒们几乎看不清她的容貌，其中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想上前向揭开她的兜帽，就见女子淡定将手中的紫玉佩露出。

狱卒借着灯，顿时看清女子手中的紫玉佩，慌忙跪下，“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贵人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他二人并不晓得这是盛京城的哪位贵人，却晓得她手中持有的那块玉佩并非凡物，双双俯首避让。

斑驳的光影爬上女子的面颊，只听得藏在兜帽中的声音异常清冷，“长平侯府的二夫人林楚君现下关押在何处？”

“回禀贵人，那犯妇判下月流放北境，现在暂时关于五十四号监牢。”

张蝉顺着领路的狱卒来到第五十四号监牢。

牢房矮小潮湿，因常年透不进阳光导致石砖壁上渗满水珠，越往里走，难闻的气味直接扑面而来。

她面不改色，等士兵将门锁打开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几锭银子，“我有些话要单独同她说。”

士兵当即领悟到她的意思，他笑着接过银两，垂首道：“贵人自便即可，卑职先行告退。”

林楚君原先侧躺在干草堆上，她听见脚步声才立刻坐了起来，抬头见到来人不是狱卒，她一脸鄙夷地靠坐在墙角边。

她扯过脚边的干草，若无其事地绕在手指间，对着来人冷笑一声，“这地儿脏的要命你都愿意来，怎么着，是想跟二娘再见一面？”

听林楚君的语气，她似乎并不关心自己下个月将要流放的下场。

张蝉抬步走上前，视线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林楚君。

一起生活数年，她了解林楚君一向注重身份体面，平日就算没有见客赴宴，她也是锦缎华服不离身，各式珠翠环绕发间。如的她换上囚衣，卸下钗环，眉宇间丝毫不见过去的神采焕发。

半晌，张蝉先开了口：“二娘，您还记得您当年刚嫁进侯府的事吗？”

“我刚进侯府的时候，你也没多大，才到我胸口。”林楚君斜着眼睛，没有看她。

虽然林楚君嫁与长平侯时是为妾室，但她身为聂太后的远亲，致使张家包括长平侯在内的所有人待她算是十分尊重，应有的礼数不亚于原配大夫人。

沉闷的氛围几乎压得张蝉喘不上气，她哑声说：“二娘，我娘亲走得早，你嫁与父亲之时我不还不满九岁，也曾也叫过您几年娘。我十岁时第一次进账房学打算盘，是您教的。”

“想当初侯爷还在世的时候，你我二人也算相处和睦，那会你常常跟我学着打理家事。”林楚君眼眸微动，“张蝉，你要怪就怪你父亲，他若是没有动想将家主之位交给你的念头，二娘也不会用真假千金的计谋将你赶出侯府。”

“那拂光引呢？”张蝉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下拂光引的那日，抱着的是让她死于非命的绝情。

林楚君用真假千金的计谋将张蝉赶出家门，迫嫁罗家。在那之前，她早已在她的饮食中下了拂光引，这味剧毒折磨了张蝉一年。

她担心阴谋败露，早已想好两全之策，只有张蝉命丧他乡，再无回到盛京的机会，她才能稳坐侯府当家人的位置。

当中几年的母女亲情，早在她动了歪心思的那天，皆以烟消云散。

林楚君一时没吭声。

原以为张蝉今晚前来是打算落井下石，竟不曾想她会红着眼眶说出这些话。

“二娘，我今日并非是来落井下石，有件事，我只想得你一句真话，”张蝉看着她，双眸低沉，“关于父亲的死，你究竟知道多少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