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那人声音很小，他有些狼狈，别扭地告诉张蝉自己住在这里。

他没告诉张蝉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叫“十一”。

后来她知道，“十一”是当今圣上的十一皇子。

二人投缘，秉性相合，从那时变成了至交好友。

十一皇子的花灯被段明烨一伙人踩烂，他留了那盏残破的灯三年。她想让他开心些，便大言不惭地跟他承诺，可以将上面的彩绘按原来的样子重新画好。

于是这盏灯被她带走，等她绘完，十一皇子已经奉旨离宫，音讯全无。

她看着自己少时的劣作，不禁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人。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不会把朱雀画得这么难看。

“薛大夫，你，你怎么翻我们府上丢弃的东西！”

身旁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张蝉松了手上的宫灯。

张蝉转过身，尚未开口就被来人扯住袖子。

“你这人形迹可疑，亏我还拿你当好人。你赶紧跟我走，翻我们侯府的东西，你跟我上二夫人那说理去！”

发现来者没有认出她来，张蝉停住脚步。

她突然笑出声，握住月娘的手，“月娘，您的手劲也忒大了，在拽下去，我的袖子都要被你扯掉了。”

“......”

月娘听见张蝉调侃的声音，借着手中灯笼里微薄烛光，照清的面前姑娘的模样。

张蝉看见她一脸难以置信，便将抬手将兜帽摘下。

她早在傍晚时就将脸上的那些小伎俩清理干净，此时出现在夜里的是她的真容。

月娘上前看清原先张蝉隐在兜帽下的脸，唯恐认错又再次仔细辨认。

发现今早来府上容貌惊人的薛大夫竟是张蝉！

“姑娘！？”

这时，夜风冷冷掠过。

月娘上了年纪，突然看见一年前被传死讯的张蝉此刻一身白衣，长发垂肩的模样。

如今清明将至，她不禁往另一方面想。

月娘双腿发软，面如白纸，嘴唇颤抖，“姑，姑，姑，姑娘，你你你......你究竟是人......还，还，还是鬼啊？”

张蝉一笑，无奈拉过月娘的手，又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道：“你摸摸，是热的，有影子，有下巴，你说我是人还是鬼？”

月娘被她一碰，呼吸沉重，发觉自己脸上的手是温热的。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地面，见到张蝉的影子被灯笼里的光拉的很长，清晰地倒映在自己的眼中。

她十分肯定眼前的姑娘是活人，眼眶里的憋不住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月娘，您别哭啊，你见了我不高兴吗？”张蝉见她情绪骤然变化，顿时跟着红了眼眶。

“见姑娘还活着，我高兴啊。”月娘甩开袖子紧紧抱住张蝉。

张蝉搭着脑袋，拭去自己脸颊上的泪。她轻轻拍着月娘的后背，不禁喃喃道：“月娘，一年不见，我怎么感觉您都变小了。”

“是姑娘长大了，一年未见姑娘长高了不少。”月娘满脸是泪，她眉头紧皱拥着张蝉。

月娘像母亲一样伸手拂开张蝉鬓角的碎发，摸了摸她的脸颊，仔细温柔地打量着她。

这一刻，月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突然松开手，看着张蝉的眼睛，惊道：“姑娘，你，你能看见了！”

张蝉心中莫名有些酸楚，她笑着点头，“我能看见了，我的眼睛好了。”

月娘若有所思，她看着张蝉，还没来得及替她复明高兴，当即就变了脸色。

她急道：“姑娘此刻突然出现在盛京，怕是二夫人又会对你不利。趁没人发现我进去拿点银子，你带着钱赶紧离开盛京，之后就别再回来了。”

月娘一不过问张蝉当初是如何从落梅山口脱身，二不追问张蝉的眼睛是如何恢复如初。

她现在只担心林氏若是知晓张蝉还在人世，必定会再次设计陷害，心里只想拿些自己的体己钱，赶紧送她家姑娘离开盛京。

张蝉拦住她要回去拿钱的动作。

“月娘，我回来并非是为了拿钱离开，之后在外头躲一辈子。”

“可你不怕二夫人.....”月娘声音哽咽，想到今早林氏的试探，更多的是为张蝉的处境担心。

寒风吹开张蝉身上的斗篷，她静默半晌。

张蝉心里知道按月娘的性子，一定会让她离开盛京，躲过那些腥风血雨，从此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我回来，是准备为父亲，为自己讨个公道。”

月娘看着张蝉。

正如她刚才所言，张蝉长大了，她的眼神坚韧坦荡。

她问心无愧，并不害怕。

除非她今日真的死了，否则在这世上，谁都不能阻止她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