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哑声道：“很疼吧。”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事，那人用弩的准头差得很，没伤到筋骨早就不疼了。”

她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找到能为他包扎的帕子，正想将自己的裙摆撕开，慌忙的手一下子被人按住。

他的声音带着温润的笑意，“我一会找水洗洗就行，这裙子这么好看，撕坏了怪可惜的。”

张蝉愣了愣，她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他不让她撕破用作包扎伤口的布条。

他想扶她起来，却被她推开，“闻昭，我想我必须要离开。”

她的眼里还挂着泪，湿润的眸子在夜里泛着波澜。

“你想去哪？”

“我来历不明，到平州前，我的名字还写在罗家那张婚书上。罗家牵扯当初假药导致前线兵败一案，这件事涉及很多人，太子哥哥就是为此而死，你不可以和我一起牵扯进这件事里。”

“你害怕了？”

她的嘴唇被冻得泛白，整个人在风中瑟瑟发抖，少年将她身上的斗篷拢了拢，系的更紧了一些。

他伸手拨开她被眼泪沾在眼尾的碎发，岂料她哭得更厉害，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他的指缝里。

张蝉胡乱地摇摇头，哽咽道：“我……我不怕，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她哭得太厉害，气息都跟着不平稳，“二娘身边的人涉及到太后，就连聂大人也是太后的人，父亲和聂家从前在朝政上是水火不容。我的身世存疑，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你跟我牵扯进这些事里，将来面临的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知道我的过去，我不想你死......”她揪住他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少年见她哭得喘不上气，伸出手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张蝉推开他，她抬手摘下发间那只他送她的玫瑰白玉簪。

她觉得应该停下来了，这一切最好到此为止。

她将那只白玉簪递到闻昭的面前，水雾中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怎么会有将来呢。”

“蝉儿。”

他的语气不见任何情绪。

须臾，等她平静下来，他才开口道：“你和我都有自己的过去。”

“我在你面前杀过人，流过泪。既然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在乎，那么你是不是出身长平侯府，是不是张家真正的千金，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那不一样，我的身世就算将来官府不计较，”她顿了顿，说：“那罗家的事呢？”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和罗家有过婚盟这件事，聂桓警告过她，同样地，她也警示过自己。

“那个人死透了，你的花轿并未登临罗家门，也未曾拜过天地。”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狠厉，额前的乌发随着寒风拂动。他不疾不徐，道：“你和他，算不上夫妻。”

他的气息扑散在她的颈间，“我答应护你周全，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绝不食言......

张蝉冷得发抖，她被人抱紧，颈间一沉，她伸手一摸，是条细绳。

顺着红绳的尾端，张蝉摸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硬物。

她出乎意料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张蝉眼眶通红，眼尾的泪花还在夜里晶莹闪烁。

尘封的心突然空出了一小块，方寸之间像是装上了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兜得住。

“这是长平侯夫人留给你的遗物，我托人修补了原先断掉的翅膀，现在物归原主。”

那只金蝉价值连城，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是贴身之物。林氏进门晚，并不知道金蝉的事。所以也这只金蝉也成为她离开张家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当初锻造这只金蝉的工匠是盛京最好的金匠，金蝉的一对翅膀是它身上做工最细致的所在，锻造的时候要掏空心思细细打磨，若是想修补得完好无缺更是要用尽巧思和耐心。

那一夜，原先金玉堂的岑老板见到刚补好的金蝉翅膀又被压断时，尽管他出的是高价，岑老板仍开口推掉他的委托。

后来，闻昭暗中亲自去了一堂盛京找到宫里出来的精通金器制作的老太监，他在外拜师学了将近三个月，才敢上手修补打磨。

他换掉了原先穿在金蝉身上那条沾满血污的旧红绳。

这只金蝉打磨过后和之前一样，毫发无损，那对原本折断的翅膀经人悉心修补后更见灵动。

“蝉儿，你是谁都没关系，高门贵女也好，娼妓弃婴也罢，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张蝉，我也只认这个张蝉。”

闻昭瞧着她，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残泪，动作轻柔得想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瓷器。

“你有自己的过去，我也是。你的伤在眼睛，我的伤在心里，我们是一样的。”

他将她手中的那只玫瑰白玉簪接过，小心翼翼戴回了她的发间，“这是我送你的，不要再摘下来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