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062像两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人,心中怀抱着濒死的、愚蠢的渴望,要乘着这辆“舟”奔赴到更远的世界去。
这就是062心中的,自由。
他把他心中的“自由”具象化了,因为他想让祝余看见。
从不被理解过的062,时刻追随着自由,在这一刻,他描绘着自己内心的模样。
祝余不得不承认,这是很美的、极其美丽的光景。
这就是062内心的美丽。
这残酷而虚幻的美丽,正是062时刻向往的模样。
只是,这是注定奔赴向虚无的道路。
而祝余讨厌这种虚无。
祝余抬头,伸手,感受着热暖的风丝滑过指腹,穿越掌心,在她指尖留下烧灼后的痛痒。
不论是热的、还是湿淋淋的,都在她掌心穿过,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身前,062大声地问她:
“小余!这次呢?这次你有开心一些吗?”
这次?
祝余了然。
她靠近062,同样高声回答他:
“还不错!”
于是那辆“夸父”便更快更远地追随着太阳去了。
……
他们停下来,机车被随意停靠在路边,二人并排朝着海岸走去。
浪咆哮着,云翻卷着。
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在人的脸上,卷起二人的衣角,翻飞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霍安比尔洲唯一的内海,”062伸手,指着东南方向,“再往那边走,就是灰土的方向。小余来时坐过的巨型轮渡,夜晚时也会路过这片海。”
祝余说:“听起来,倒像是你很怀念那里一样。”
062侧头,一只手挡着脸,露出烂漫的笑容,“啊,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很怀念灰土哦。”
祝余:“是吗?”
062眯起眼睛,微深的麦色皮肤在阳光下,肌理更加明显。
他伸手,妨碍驾驶而挽起的袖口下,是一节结实的小臂,它暴露在阳光下,光线顺着筋脉的纹路蜿蜒在他的手臂上,替祝余遮住一寸阳光。
“小余,我们,是一样的。”他突兀道。
“嗯?”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来历、没有过去的人。”062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我怀念灰土,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第一个家。”
他顿了顿,续道:
“我好像还记得我的父母。”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唔……”062艰难地思考着,然后笑了,是那种风轻云淡的笑容,“好像,是一对人贩子,我被不小心混进他们的‘货品’里,卖给了霍安比尔洲的一个交易所。分开的时候,我看到妈妈手中握着几张卡,她的目光远远地朝我飘过来,我确信她看到我了。不过,就在我伸手的下一秒,她就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啊,脑海里,妈妈的模样都变得不再清晰了呢。”
“是吗……”
062凑过来,眼睛瞪大,有些惊奇,“小余,你好平静!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呢。”
安慰?才不对吧?
062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过,祝余定定地注视着噘着包子脸的062,伸手,轻轻擦拭着他颊边因狂风而沾染的砂砾。温凉的手和热烫的脸相贴合的一瞬间,062几乎是熨帖地发出叹息,遂像一只讨抚摸的猫咪一般蹭过来,任由祝余在他脸上动作。
“不小心?”祝余想了想,说,“听起来比较像是不小心把干垃圾扔到湿垃圾箱里一样。”
“欸,”062不高兴了,“你是在把我比作什么啊?!小余!”
砂砾沾了水,黏在脸上,光用柔软的指腹擦不干净。
祝余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先抽出一张将自己的手指清洁干净。
纸巾夹在两只手掌中间,先是交错着擦拭指缝,接着一根根将手指擦干净,然后叠一面,顺着手背擦拭,直至把手腕环绕一遍。
祝余才重新抽出一张新的纸巾,冲着062招招手,温和道:
“头再低一些。”
唔。
062眨眨眼睛,顺从地伏低头,这个角度下,他已经没办法和祝余平视了。因为祝余只需要简单抬起手,便能轻易掌握着062的脖颈,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动作。
砂砾还真是格外眷恋062,黏在他脸上,像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粗鲁访客。
祝余凑得更近一些,几乎是认认真真地打理着这只花脸猫咪。
“那个……小余,好,好了吗?”062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祝余用擦拭干净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明明力道十分轻盈,062却无法轻易逃脱,只能看到女性敛着睫毛,眼神专注地靠在他的颊边。
呼吸着。
游走着。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某些部位倾泻,让062没办法控制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湿湿凉凉、还带着轻微酒精气味的湿巾扑在脸上,那块薄薄小小的布料之后,是一点温凉的皮肉感,正顺着062的下颌线温柔地摩挲着。
沙沙的声音。
湿巾摩擦着皮肤,力道很温柔,很稳定。
粗糙而小颗的砂砾在脸上滚来滚去,有些刺刺的。
这是,小余给他的。
小余。
小余……
小余——
好认真。
正看着062,眼睛一眨不眨地。
唇也抿起来。
总觉得,稍微,有点开心。
“好了哦。”
祝余收回手,满意地审视着重新变得干净的巨型猫咪。
062维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主人”的命令,几秒后,他才直起身子,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唔。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沙子,没有酒精,没有湿巾,也没有小余的手指。
他讷讷:
“明明洗个脸就好了嘛。”
祝余将用过的湿纸巾包起来,塞到衣服口袋里之后扔掉,闻言也只是轻轻拍拍手,言简意赅:
“你要用海水洗脸吗?会比较痛哦,有伤口的话。”
伤口。
062摸了摸耳后,确实有一小条尚未愈合的创口,是刚刚在乔峤那里留下的。
踹门的时候。
他更加不自在了。
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
062瞄了一眼望着海岸线、神情平静的祝余。
瞄了一眼。
又瞄了一眼。
他挪动脚步,缓慢地向左移动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直到两人的影子在光线下重合。
那个高大的、健壮的身影因为光线角度而变得歪斜,影子投射到了女性瘦弱的影中,像是要逐渐被后者吞噬一般。
062停了下来。
他轻声呼唤着祝余的名字:
“小余……小余……”
那声音被海浪裹挟着,要很艰难才能飘进祝余耳中。
“嗯?”祝余发出一点鼻音。
“……谢谢,”他摸摸自己被擦干净的部位,“伤口不痛的。”
“嗯,那就好。”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在窃窃私语。
062的浅咖色风衣一角,被风卷着、裹挟着,亲昵地去蹭女性的裤脚。
而它的主人,却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一步。
脑海里,妈妈的形象已经逐渐远去了。
或许,这就是062最后一次回忆他的妈妈。
以后,当他每每想起那些过去,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画面,会是祝余的手和眼睛,会是湿淋淋的海风,会是微微刺鼻的酒精,会是砂砾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
像母亲一样。
温柔地,接纳了他的“自由”和“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