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也是要报告的啊,怪不得总有后勤部的来找我询问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啊,糟糕了,我根本记不住呢。”
算了。
祝余木着一张脸,问道:
“我现在换一个对接人还来得及吗?”
“嗯嗯——”062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发出模拟错题音效的声响,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十分狡黠。
真讨厌。
这是个和祝余的气场完全不合的家伙。
算了。
就算知道是诈骗也来不及了,尽量避免和这个家伙对接吧。
祝余绝对不会放弃投诉的。
当然,说是这么说。
但是等她站在孔在一面前的时候,话就要变得委婉很多。
一个月前,那短短的几分钟并不足以让祝余了解这个男人。
甚至于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祝余竟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孔在一的脸都变得逐渐模糊。
只剩下那双宛若蓝宝石一般的双眼。
一双纯净的、却也证明了他血统的眼睛。
不同于兔卷sharke的过度包装,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实打实的混血儿。
剧本里那些乱七八糟、这样那样的情节都逐渐被遗忘,混血这个概念为祝余带来的不再与情/色沾边,而是变成了孔在一稳稳坐在这里的资本。
灰土跨越着边境线,在混乱的社会中求存,占据着这一片无界地带,才是真正的现实问题。
孔在一是个稍微有些奇怪的人。
按理来说,祝余这样没有身份、没有来历的逃亡者,不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利用的价值。
但他不同。
祝余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自己身上那隐藏的东西,也不明白他安排自己进入灰土工作的意义。
孔在一似乎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眸注视着祝余的身体,就会让她产生某种“坚持下去”的意念。
她只知道,她要确保孔在一的眼光是正确的。
她要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活下去。
那男人笑的声音都轻飘飘,“家里人和我说过了,dobby很喜欢你呢。”
家里人,不是真的家里人,只是孔在一雇佣来的。
而Dobby,是一只穿着公主裙的马尔济斯犬。
祝余偶然有一次接到了照顾它的任务,被它用水淋淋的眼神注视着,打扫了整层房。
那是属于dobby的“狗窝”,却比祝余现在住的地方大上数倍。
孔在一现在提起dobby,是在羞辱自己吗?
祝余不确定。
因为他确实说过,祝余很像那只乖巧的马尔济斯犬。
但是祝余却觉得。
那只眼睛水汪汪的马尔济斯犬,和面前的孔在一更为相似。
那种歪着头,柔软却疏离的眼神,像极了。
啊,这话大概率是不能说出来的,也不能和谁分享。
祝余只把这种想法在自己脑袋里过一遍,总不可能被谁知道。
就像是报复一样,用这种方式来扭曲孔在一的形象,心底里的恐惧卑微便能消散一部分,让祝余能心安理得地回答他。
祝余直视着那双眼睛,尽管看不清那其中属于自己的模样,但她也认为自己冷静得可怕。
她说:
“嗯,我也喜欢它。”
祝余不觉得自己的任务有什么需要汇报的。
也不认为,她这小小的“四千万”能被这位顶头上司看在眼里。
那么,就只剩下那个了。
她看到男人的身影逐渐放松,一只手支着下巴,光影打过来,脸的暗部完全消失,直到只剩下那双钴蓝色的双眼幽幽地发亮。
“你很讨人喜欢。”孔在一这么说,“柳小姐很喜欢你,方时很喜欢你,执行部的工作人员也说你做得很好。”
“柳小姐”……
祝余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姓氏代表的是那位态度奇怪的“吉田太太”。
孔在一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点点尾调的沙哑。
原来那不是他生病的症状,而是他的声线天生就带着闷哑。
他慢慢地,继续说着:
“你很有天分,做到了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缓慢的语调能给人带来天然的压力。
“你有考虑过,一直留在这里吗?”男性的手掌张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那是从者的位置。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或许这才是他想表达的意图。
但是凭什么呢?
祝余只是个逃亡者。
一个月前,她甚至还没有身份。
这太不寻常了。
祝余知道,只要答应下来,她或许就可以一步升天。
啊,不对,一步升天或许不太准确,但至少,她不用再担忧自己的生命安全,可以—不需要那么努力活下去也可以,可以—顺应自己的心意也不错。
但是不行的。
不可以的。
祝余不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但不喜欢和厌恶两者之间,也有着无法跨越的沟壑。
如果要做令自己感到厌恶的事情,那么不喜欢的事情好像也可以勉强坚持。
人不就是这样的动物吗?
所以,她决定了。
那些言语背后,那些被混乱而危险的夜晚遮蔽过去的,最主要的原因。
她想,她已经找到了。
祝余往前跨了一步,那光打在她脸上。
那双无神的、瞳仁略小的眼睛,此刻正闪着普通的光,和每一簇阳光并无不同。
可偏偏那光蔓延在那张脸上时,显得格外坚定从容。
有人,负起阿波罗的伟力。
她的嘴巴张开。
她的嘴巴颤动。
她的嘴巴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