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很小，可是石屋祠也不大，所以倒还能看清面前光景。

祠堂内立着一尊石雕，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石像面部已经长满了苔藓，在眉眼处若有若无地攒团开着妖红的花。

左看右看，都不像是正经给人家立的祠堂。

跃沉上下扫过石像，眼神一定。

那石像后头还有块石板，字迹恐怕也难以辨认了。不过他还是上前去，试图读出这个不知名姓的女子的生平。

石板上女子的名字居然很清晰，跃沉捧着火，凑近了读出声：“谈氏，谈延意……年方二八，昭阴村人氏……”

他扭头疑惑道：“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是人家谈家小姐的祠，和蔡小姐半点关系也无……”

姜庆临示意他继续往下念。

后边的东西有些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了。大概就是此女子贞洁孝顺、夫死后操劳家务云云，尽是些客套话。

不过跃沉读着不太舒服。

一字一句的，居高临下把人钉死在贤妻良母的柱子上。

他最后一次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定没有漏下什么东西，才转开手心火焰。

“等等……”

谈家女儿吗？

跃沉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耳熟。他起身时视线无意扫过姜庆临，方才恍然大悟。

“谈家女儿？！”他急得转过身来，拉住姜庆临的袖子，“咱们上元那日在‘四海升平’酒楼时听见那个当街伸冤的妇人，是不是就喊的谈家女儿来着？”

姜庆临转开眸子，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得疼——

早知是月满宗的烂事，他就不该来这趟这浑水。

“这不是谈家姑娘的祠么？建在这种地方……”跃沉问，“这女鬼是不是骗咱们呢？故意把咱们往错路上招引……”

曲增明行走江湖多年，在外头呆的时间太长了，月满宗的丑闻秘辛多少有所耳闻。她当即拉了脸，却辨认不出这是怒色还是悔意。

跃沉犹未察觉两人的异常。只是师尊和曲长老都不说话，有些奇怪。

祠外传来鸟鸣声，叫声凄厉诡异，跃沉在昆仑山上从未听过，却也知道这鸟。

伤魂鸟！{1}

传说若有人含冤而死，仇怨难报，魂魄便会幻化出此鸟，落于坟头萦绕在此，终日悲啼。其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喊“伤魂”二字。

果不其然，一只羽色华美如凤的伤魂鸟落在了石屋外。

三人齐刷刷转头去瞧。

这伤魂鸟也没比锦鸡大多少，羽毛在月色皎皎下照显得格外幽异。

伤魂鸟是不怕人的，三人一鸟就这么大剌剌对视着——直到一声又一声鸟鸣绕耳而来。

一只、两只……十来只伤魂鸟落在屋外，齐齐鸣唱，声如丧歌，听得三人骨髓发寒。

跃沉忍不住将掌心火焰点得更亮了些。

“伤魂鸟乃是不详之兆……而且昼出夜伏……”曲增明轻按眉心，向姜庆临道，“看样子天也快亮了，是否要先下山？”

姜庆临抿唇，抬腿几步走出祠堂：“先等一下。”

“等一下再上酒……”

村长今晚倒是一点不见昨日疼得恨不能满地打滚的窘态了。老头坐在桌边喝酒赌牌，悠哉游哉很是消遣。

村长媳妇小心翼翼把酒壶摆在一旁，低声道：“我说，老头子，咱们让这三人上山去……会不会有事？”

村长醉眼迷离，斜睨她一眼：“就知道你们头发长见识短……能有什么事！”

他一张口都是酒味，醉醺醺说道：“能有什么事？你又不是没见到那女鬼的厉害……不靠活人血肉养着，难不成你还敢找宗门里那些仙人的麻烦么？”

村长媳妇唯唯诺诺，口中嚅喏着“不敢”，将酒摆好了便出去了，留村长和两个相熟的兄弟在屋里吃喝。

“此处既会有伤魂鸟，那必定是有坟冢了。可是现在只见祠堂不见陵墓……”

姜庆临目光灼灼，回身朝石屋祠堂看去。

“——那坟冢必然是藏在祠堂里头了。”

“祠堂里头？”曲增明听了，疑惑不解。

那祠堂巴掌大的地界，虽说半夜三更一片昏黑，却也一览无余，没什么可藏躲的，哪里放得下棺木？

就算坟冢没有棺木，这么多伤魂鸟能齐聚于此，恐怕也远远不知一两具骸骨，算上谈家姑娘和蔡家姑娘也是不够的。

姜庆临望着暗绿的大片苔藓，轻声说：“有没有可能，是埋在了地底下呢？”

这话说出来和听进耳朵都怪吓人的，尤其现在正是破晓前天色最浓黑的一段时候。

伤魂鸟眼珠子灼亮盯着三人，仿佛要探看这三人是亟待超度的亡魂还是将死者需奉上丧歌。

可惜了，三个大活人往这一站，伤魂鸟再唱下去也不太礼貌，遂抖着羽毛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跃沉抿唇：“师尊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刨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