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十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秦王宫的开阔之地盖得一片素白。
秦国的新年余温早已被刺骨的寒风刮得干干净净,宫墙巍峨,雪落无声,只有风过檐角的呜咽。
雪地里,一道单薄的身影蜷缩着。
他双目半阖,胸口微弱起伏,只剩最后一丝气息吊着,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漫天风雪彻底吞噬。
一只长靴踩上赵樰的肩,碾了一下。很重又精准地碾在那些旧伤上。
“啊——”
钻心剧痛骤然炸开四肢百骸,赵樰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呛咳而出,猩红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艳红。
他尚未来得及缓过痛意,那只长靴便再度狠狠蹬来。赵樰当即在积雪里翻滚半圈,后脑重重撞在冻得坚硬的冻土之上,刹那间天光碎尽,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眩晕与钝痛。
大量陌生画面乱糟糟地撞进来,撞得他头痛欲裂。
“楚太子,”头顶的声音又冷又慵懒,像在逗一只快死的虫,“怎么不装了?”
头顶随即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楚王送你入秦为质,”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恶意,“是叫你来卖身的吗?”
赵樰艰难抬起眼。还没来得及去想现在是什么情况,对方忽然冷笑一声,抬脚又朝他胸口踹去。
“装什么死?本公子问你话呢!”
赵樰疼得整个人瞬间蜷了起来,唇边又溢出血来。
那人见赵樰半死不活的样子,显然也没了继续踹打的兴致,“把他的衣服扒了。”
赵樰浑身一僵,寒意瞬间从后背窜了上来。
侍卫粗暴地来扯他的衣襟,布料本就单薄破旧,被寒风和雪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赵樰下意识攥紧衣领,手指却僵得几乎使不上力。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眼眶发酸,可他硬是憋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
“公子,长公子从大殿出来了。”
这句话一落,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殿门方向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风忽然停了。
这不是赵樰的错觉——那阵方才还刮得人脸疼的朔风,真的停了。雪慢慢飘落,像是连天地都在那一瞬间收敛了气焰。
赵樰趴在雪地之中,听见远处渐近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沉稳缓慢,踏碎积雪,却仿佛重重碾在他的心口。每一声都沉得骇人,步步逼近,压迫感裹挟而来,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雪落下的簌簌声。公子亥的侍卫低着头,肩膀在发抖。连公子亥本人,脸上的戏谑都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冻住了。
赵樰不知道来的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比公子亥可怕一万倍。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
赵樰艰难地抬起头,他不想死在这里。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活命的机会了。
没人料到,这个浑身是伤、冻得半死的人,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漫天风雪飞舞,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赵樰,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枯叶,拼尽全力扑向那抹白衣。他重重地抱住了男子的大腿,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对方的衣料里,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世间唯一一根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叮——”一声清响,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利剑瞬间抵在了赵樰的喉咙上,剑刃的寒意直逼肌肤,只需侍卫轻轻一用力,那锋利的剑锋便能瞬间刺穿他的喉咙,让他血溅当场。
可他不敢松手。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就真的没命了。
公子珩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赵樰喘得厉害,胸口疼得发木,眼前也有些发黑。
下一刻,胸口翻涌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他偏头猛地呛咳起来,一口血尽数喷在了那件素白狐裘上。
鲜红刺目,洇开大片。
周围顿时静得更厉害了。
赵樰整个人都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全是血腥气,堵得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废物!还不把他拖回来!”公子亥回过神,几乎气疯。
几名侍卫立刻扑了上来。
赵樰浑身都在抖。牙齿磕着牙齿,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可他要说话。他必须说话。
说什么?不知道。他的脑子是空的,视线也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情急之下,他慌不择言,脱口而出:
“公子,你长得好像我未来的夫君。”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乎死寂。
公子亥脸上的暴戾僵住了,像是被这句荒唐至极的话震得一时忘了反应。
而公子珩——他低下头。
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雪落进深潭,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樰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可他已经无力多想。
方才那一路挣扎、奔跑、扑过来,已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都榨干。肩背、胸口、喉间,没有一处不在疼,意识也像沉进了冰水里,一点点往下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抬头看着公子珩,心底满是绝望,却还是本能地把公子珩的腿抱得更紧一些。
救救我。求你。
下一瞬,眼前彻底一黑。
……
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