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吵架,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社稷江山,黎民百姓。
争论的两位都是登过黄金台的探花进士。都识得乾坤之大,也怜惜草木之青。
一番互不认输的唇枪舌剑,体力告罄的两人皆都气喘吁吁的坐下,灌茶——说了这么多话,口也是早就干了。
争论暂停了,谢泠又出来做他的马后和事佬。“林公,老师。两位争论许久,又始终无法说服对方,不如听小子一言?”
“哦?你有何想法,不如说来听听。”林如海擎着茶杯,语气温和道。
“如今世道乱象频出,这是老师和林公都认可的。”谢泠持扇而立、侃侃笑谈,“两位争论的点不过在于,是该积攒实力以备乱世,还是该挺身而出,为殿下扫清障碍……”
“以我浅见,这二者并没有太大的冲突。”他笑道:“咱们虽已见乱世之象,但这乱世也并非明日便落到各家门前。未来的诸多变数也尚不可知。
老师想要积攒实力,那不过是得有人、有粮、有钱,林公想为殿下扫清障碍也需要人手、粮草、和金银的支持。”
他看向两人,“这岂不是殊途同归?”
二位长者闻言沉思。
“未来的方向就交给未来的我们来选择,现如今倒是走稳脚下的路更为重要!您二位说呢?”
“好好好!”林如海连赞了三声好,面带欣赏的冲董青鹤笑道:“青鹤贤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子清(谢泠的字)如今倒是比你我这两个蠢物要看得更通透了。”
董青鹤勾起唇角,“你是个蠢物,我可不是。我看得,可比你通透多了……”
被贤弟轻嘲了两句的林如海毫不介意。这么多年相处,他早就习惯青鹤这时不时就噎人几句的性子了。
“人、粮、财。”董青鹤气定神闲的指点弟子,“这三样总结的不错,但你还漏了很重要的一项。”
“请老师指点。”谢泠躬身请教。
“还有地。”董青鹤起身拉开林如海书房墙上的帘子,这里赫然挂着一幅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或圈或叉做了几处记号。
“没有地,你的人放哪儿,你的粮放哪儿,你的财又放哪儿?”他似笑非笑,“总不能放别人那儿吧……那还算你的了么……”
谢泠恍然大悟,继而又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个地的问题。一旁跟着瞧的林如海也满脸沉思。
“玉儿。”董青鹤问盯着地图细瞧的黛玉,“你认为这地应该选哪一块儿?”
黛玉已在旁静听了半日,对于父亲和先生的争论,以及师兄打的圆场皆有了点想法。
——以及一些更深层,更幽微,如今只如萤火光芒,却让她终于有点明了的直觉。
“按着父亲和先生所想,要在这乱世中维持住一片稳定,那这地就非江南莫属了。”
董青鹤露出了笑容,细问:“这怎么说?”
“一则江南富庶,就算接收灾民,也不怕他们危害到本地百姓;二则父亲在苏扬任职多年,对此地的山川地貌,民俗风情都谙熟于心。在此地施为,该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很是。”林如海很欣慰黛玉能有这番见识,“况天下财赋尽皆出于江南。只要江南能稳住,那么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儿,都能给殿下留出余地来。”
谢泠师徒俩对望了一眼,个中意思不用分说。
“既如此……”董青鹤理所当然的开口,“那我明日就带着玉儿出门。”他指着林如海,“你可不许捣乱。”
黛玉:“咦?”
“这……”林如海面露不舍,“玉儿才回来两日呢。”他都没和女儿好好说上几句话!
“只是先适应适应罢了。晚上还回来呢!”董青鹤无奈,“你白日要去衙门,本来也和玉儿见不上面。”
林如海:……
“明日要去哪儿?”黛玉一脸懵的看着先生和父亲打哑谜。
两人这才发现,刚才尽顾着争论,忘记将后续安排告诉执行者本人了。
两人:……
“那就这样说定,明儿一早我来接玉儿。”董青鹤冲林如海拱手,“林公。我那儿还有些东西要准备,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林如海反应,带着谢泠便大步走了出去。
黛玉:??
林如海看着走得毫不留恋的贤弟哭笑不得,只得自己冲女儿招招手,“来,玉儿,坐这儿。”
他看着黛玉还略显稚嫩的面庞,轻叹了口气,说:“为父此番重病在床,沉疴之中想了许多事情。”
“我若真一病不起,留下你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该如何是好?”
“爹爹!”黛玉听到这儿已是双眼通红。
“我想着,是否该给你寻个称心的夫婿,你有咱们整个林家做嫁妆,想必婆家那边也不敢小瞧。”
林如海满脸复杂,“可我又担心对方欺你娘家无人。若将你偷偷害死了,便是连个给你申冤的人也找不着。”
“我又想是不是该将你托付给你外祖母。他们家毕竟乃勋贵人家,等闲也无人敢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