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添淼带上门，两手搂着他的腰，轻轻一提，孔枝白的视角便骤然变换——他坐在桌面上，略一低头就能俯视崔添淼深邃的眉骨。

“先问这个？”

孔枝白两腿大大咧咧地分开，双手向后一撑，笑：“手一到这种时候就好了。”

书架里光是教辅练习册便占了半墙，他随手指出本蓝白相间的书籍：“走进重高？我也做过。”

“就初升高的时候。”崔添淼回忆着：“谁说做了走进重高就能走进重高了？我直接走出国门了。”

孔枝白撞了他一下。

“如你所见。我本来一直走的是体制内的升学路线。按计划我应该会在国内读完本科再出国，按照你跳级的速度，我们或许还能做一段时间同学。”

“我之前提过的，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做野生动物保护研究的。那几年他们研究所内部结构动荡，分歧太多，大多数人都只看重短期效益。一个他很器重的后辈做了一件让他寒心的事情，后来就慢慢退出了研究核心。”

“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准备出去的。我爸脱离研究所，不用再死守在这里，我妈更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又从外公手里领了国外分公司的几条线，他俩就带着我出国了。”

后来崔清远从研究员改管理，夫妻俩的事业版图逐步扩大，成了圈内一段佳话。

“辛苦了。”他说：“不仅是他们，你也辛苦了。”

听到后面一句话，崔添淼出现片刻的失神，有短暂的几秒钟没再接话，只抬手帮他捋了捋刘海。

“适应了就还好了。”

原本的升学路线因为父母事业变动全然乱套。新环境、新语言还有新的人际关系，都需要才十多岁的他去适应。

父母也奔波在天南海北，忙碌地开阔新的事业版图，极少分出心思关心儿子的生活。

他们过得不辛苦吗？恐怕只比崔添淼还要难受。

但一家人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崔添淼只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又谈下一笔大订单，过几天家里又被送来一副看不出艺术水准的画作，他也就掏出满是A的成绩单，告诉他们：“你儿子在哪都很厉害。”

至于他初来乍到，一度被同学戏称为来自东方的莎士比亚一事，被藏在心里，无从提及。

当然，这并不是称赞的意思。

时隔多年，终于有人横跨时间长河，给予那个在异国他乡的男孩一句轻言细语的慰藉。

“有点感动？”孔枝白挑眉问他。

“不是有点。”崔添淼顺势靠进他的肩窝，耳鬓厮磨着。闷闷地说：“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你看那边。”

自进入书房以来一直被忽视花瓶，静静地嵌在角落沉睡着，直到崔添淼牵着孔枝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笼罩在宝石蓝瓷器外的玻璃罩。

封存多年的细羽在细微的空气波动中再度颤-抖，扫在手心、蹭在心间。

“我以为你会对它们更感兴趣一些。”崔添淼自花瓶里抽出长长一根羽毛，一根孔雀幼年时期换羽掉落的羽毛。

孔枝白的羽毛。

他没有伸手接过，也没有轻柔地伸手抚摸。甚至相较于他对一切羽毛形状的事物的喜爱而言，显得还有些冷漠。

太诡异了。无论是他正在观摩自己掉的毛一事，还是崔添淼对一只饲养宠物留下的“遗物”如此爱惜的方式。

“我小时候在家里养过孔雀。一只白孔雀。”崔添淼解释。

孔枝白直接盘腿坐下，想要听听这人会不会讲他的坏话。

“很可爱一只小孔雀，会听我读书，喜欢吃我的零食……”

或许是不想面对自己的黑历史，又或许是故地重游，心里的酸涩泛着一浪又一浪。总之，孔枝白打断了他的话，问：“后来呢？”

他一边捋着手上的羽毛，一边回忆：“我回学校上学了，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其实你每天睁眼都能看见他。

“听工作人员说，那段时间他的状态不太好。各种检查都没查出来问题。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换羽期的正常反应，但是帮他扯掉尾羽之后他也还是无精打采的。”说着，他叹了口气。

“我爸研究所距离后花园挺近的。他在家基本不会乱跑，可偏偏却在晚上跑进了猛兽试验区……试验区太危险，没有人想因为一只宠物贸然进入，我再回家时，已经见不到他了。”

孔枝白一时有些哑然。原来换一个视角看他的出逃，竟是一个如此悲情的故事。

他从崔添淼手里谨慎地抽出羽毛，放回原位，而后在他唇角如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吻。

赶在他反应过来回吻前，孔枝白先揪住了对方的领口：“锁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