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思考过,自己是什么人吗?
从不,为何要思考。
你有在意过,自我是独一无二的吗?
从未,为何要在意。
你有确定过,龙伊就是龙伊吗?
从无,为何要确定。
「我」是谁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只要能完成我的愿望,谁代替我都好,我成为谁都行,都无所谓。
我明白了,若是如此,将未来展现给你也同样无所谓。
未来……?
于你们而言是确定的未来,于我而言,只是诞生前无法更改的、已经写作完毕的命运。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
……
别担心,醒来后你不会记得任何,只有当你亲自经历时才能想起此刻的一切。
这算什么?这什么用——都没有啊!
因为本就是无用之物。
龙伊。苏铭照。这座城市不需要你,未来的舞台上也没有留给你的位置,你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但这并非没有意义。
我可以给你一个,挽回一切的机会。
——————
破碎的梦呓随着心灵褪去,实在与虚幻间皆是一片茫茫幽色,唯有疼痛昭示着真实。
天外暮色已沉,无星无月的夜晚,一切都浸在黑暗中,连倒映光明的眼瞳也被浸没,少年掀开眼皮,瞪着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散发着微芒的罐子静静立在柜子上。
不明所以,头痛,头痛欲裂,同时如针扎般的绵密痛意从骨髓中、从四肢百骸席卷重来。
意识到老毛病犯了,龙伊伸手摸出随身药瓶,懒得下床,直接将药片就着口水干噎下去。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等到身体和大脑再没有任何不适,少年才长呼出口气,闭上眼放任自己跌入黑暗。
这是他回到人世的第六个小时,拿到关键的龙伊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灵研所,而是抱着罐子先一步回了住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精神抖擞,意识恍惚。
并不是身体需要休憩,而是精神上的疲累。
并不是去见穆季青的心不定,而是还需要思考。
拿到了幽荧后,被强行扼住的问题重又上浮,他必须思考,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
灵神,以及穆季青。
他曾旁观过腾龙之役的吉光片羽。倒悬的庞然大物遮蔽了整片天空,生命在其下震颤、崩溃、腐朽,最后溶成无知无识的血色一团。尚未完成之物欢悦地吸吮这片土地的所有生机,欲将这里变作仅有唯一存在的、恶意神明的摇篮。
但并未成功。
苏情玥以及烛、击破了笼罩天盖的黑暗,推迟了那个颠覆这片土地的血腥仪式,却无力彻底地结束这噩梦。
如今七百年过去,暝即将复苏,且蠢蠢欲动卷土重来,灵神尚未诞生但祭品已齐,以及目的未知且与前两者皆关系匪浅的“幽荧”,一切的一切都埋藏在迷雾之中。
想到幽荧,龙伊恍然忆起几小时前,在屏蔽了乌熙的时候,他与幽荧做的简单约定。
与幽荧,或者说,与另一个。
离经叛道的猜测,却并非无迹可寻。
仔细回想那些与幽荧的交流,混乱破碎的表达可能是新生的懵懂茫然,那不止一回的前后矛盾又是为何?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意识在透过少女的外表与自己对谈?
在被风切割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澄金色眼眸的少女微笑着,将方才的应答轻易付之笑谈,又抛出新的诱惑。
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没有一丝停滞的流畅对答,仿佛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个活泼生动的妙龄少女,与初见那只满溢非人感的幽荧相距甚远。
短短十几天,会产生如此大的进步吗?
龙伊不信且保持质疑,但也没有更多线索。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他的直觉,毕竟他不是灵性实体,也不理解其中运转的原则。同时幽荧是被姜绛青睐且亲手培育的存在,或许就是天生禀赋,有些特别之处非常合理。
而且,在风之壁里,幽荧与他说了更重要的东西。
毋须取代或更替,她可以“吃掉”穆季青身上源于暝的污染,将他变回原本。而代价仅有,将她带回霁城,并在完成治疗后放了她。
完全推翻了前言的、很有诱惑力的话语,在脑子一热答应下来后,龙伊开始思考隐藏在背后的东西。
说实话,放不放走幽荧都没所谓,离开了妖域的半成品不足为惧。更何况有苏曦辰在,就算真放了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重要的是“吃掉”污染。
从那页薄册中他明白了制作灵神的方法,最必须也是最重要的仪式关键,就是作为核心的,纯粹灵性实体。
什么是纯粹的标准他不知道,但暂且符合这一条的有不少,暝、烛、幽荧、死了的姜绛……而穆季青身为被姜绛锁定的容器,幽荧提出的“治疗方法”听上去、就像在消灭竞争者一样。
她似乎很想取代姜绛的位置,是想继承暝、再接替灵神吗……不明所以,但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的私欲而推动灵神诞生,那带来的灾祸远比藏在暗处的暝更甚。
可龙伊还是答应下来了。不只是为了穆季青,更是因为、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