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辰通过了许可,我可以给你讲述那个真相,只要你立下誓约,接下来的对话不可对第三人透露。”
“誓约?”
穆季青一愣,明白,却没懂任承寒的意思。他自然了解「灵心誓约」,以灵力立下的誓言真有其约束效力,只是他现在呆的地方……在没有灵力的「生息宁境」里真的可以发誓吗?
“知道你在考虑什么,答案是不能。”还未等问,任承寒张口掐断了穆季青的疑惑,“所以我准备了另一种保险。喏。”
话音刚落,几张薄薄的纸页掉落在青年手边。穆季青拿起翻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列着一条条款项,并不存在灵印,用“合同”来称呼大概更为恰切。
“不是让你本人发誓,只是一种交易。”见穆季青面上不解,任承寒解释:“只要今天的信息没有除我们及非苏家血脉外的第三人知晓,珑世可以将越家旧宅的处置权交给你。”
“越家、旧宅?”
“嗯,它还存在。虽然现在归属于叶家,但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珑世对其保有特殊情况下的管控权力。”
“管控?意思是指可以随便查封?”
“差不多,珑世可以随时以调查的名义查封那里,这也是这块地皮放在叶家手里多年,依旧被搁置的原因。它太不安全太不稳定,但现在你有机会消除这份隐患。”
“交给我……好,我签。”
没做过多纠结,穆季青默然抬笔,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纠结太多没有意义,任承寒今天来,就是确定他会签下这份契约。
纸页在手中消失。穆季青深呼吸,平稳心绪同时做好准备,注视着屏幕对面的任承寒,下定决心。
“请您告诉我,任老师。”
“从头开始讲吧。”
瞥了一眼签名,任承寒收好文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从越家触碰禁忌开始。”
……
“我与你说过越家的历史,不过当时你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你究竟还记不记得。”
穆季青迟疑一瞬后点头,想起了那个与任承寒对峙的夜晚。
当时的情形下,与其说与任承寒笔谈的是自己,不如说是姜绛。他完全以另一人的思维方式去对话,但幸好,思考模式的不同并没有影响记忆。
“那我就跳过这里。”确认穆季青保有记忆,任承寒接着继续:“当时越家的事故导致了家族的覆灭,但那场灾难并不是相关人员死亡就可以结束的。”
“为了解决那次意外,苏家出了不少力,许多人参与其中,包括当时只是继承者的上代家主,以及他的兄弟。”
“而在封印的过程中,上代家主的妻子以及兄弟,都牺牲了。”
听着听着,穆季青心底一跳,忽觉不妙。
“他的妻子,姓姜,而他的兄弟,是曦辰的生父。”
“那次意外过后,曦辰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她逃离了这个伤心地,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所有的苏家血脉都背负着无法卸下的责任。两年后,母女俩被找到,曦辰被强行带了回来。”
“一般而言,为了维护力量的传承,苏家会挑选其他四家中的强者进行通婚,譬如曦辰的母亲就出身楚家。而上代并没有遵照这个传统,大概是为了爱情,他与名叫姜麓芽的、出身于‘暗地中’的姜家的女性结了婚。”
“姜家以女性为尊且精于暗杀,在世家中的名声并不好,也鲜少有成员在外抛头露面。而在姜麓芽死后,上代并没有再娶,只是挑选了姜家的小女儿作为下任苏家家主的侍从,又在收养的孩子中选择出最合适的一个作为继承人培养。”
“苏梧……”
穆季青喃喃,他意识到姜绛如此看重苏曦辰的原因了。
“他并非苏家血脉。”
一锤定音的结论,可讲到此处,任承寒却微微叹气。若苏梧是曦辰真正血缘上的哥哥,当初两人还会……不,不会改变。
“世界上留着苏氏血的,只剩下曦辰一人。”
最后的结论,与穆季青脑中所想完美契合,原来如此,姜绛注视的,原来是苏家血脉。但这过去并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将真相隐藏更深。
“……为什么?姜绛为什么、苏家血脉与她、与暝有什么关系吗?”
“那就是更久远的事了。”
任承寒摇摇头,钦佩穆季青一针见血的思路,又为他的敏锐感到无奈。
“「暝」大约在七百年前降临霁城,而在此之前,苏家虽然兴盛,却没有如今天这般超然的地位。”
“转折点是在与暝的战争中,你应当听过那个名字——「腾龙之役」。”
“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苏家作为胜利者守护了霁城,从此开始,苏家的地位开始上升。再往后暝的每次卷土重来,都被苏家击溃驱逐,就这样在一次次灾难中,苏家成为整个霁城的领袖。”
“至于原因,你也猜到了,就是那被姜绛注视的特殊血脉。”
“不知道那位带来倾覆的家主究竟做了什么,反正自腾龙之役后,一种强大的、远超人类范畴的能力开始出现在苏家后裔中,这种能力——「九宇」,成为了后来苏家一次次击退暝的关键。”
“曦辰自小展现了这种强大的能力,这也是当时苏家不惜代价,也要追回她的原因之一。”
“这就是、姜绛注意她的原因。”
找到真正的症结,穆季青喃喃,但明显,其中还缺了一环。
“既然姜绛关注苏家血脉,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我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新的疑惑升起,穆季青忍不住询问。
这太奇怪了,以他所窥见的姜绛的性格,凭白放任有能力威胁自己的存在,这不合理,更何况她还一直关注着……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道。说到底,这些只是由过去事实往回倒推的猜测,真正的理由,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样……”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穆季青终于明白为什么任承寒、或者说背后的苏曦辰对他如此纵容,一方面是需要他的存在,另一方面,应该就是想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
解密人走了,留给穆季青的却只是更多的谜团,一个接一个牵扯出当年的真相,却又将那真正缘由埋藏得更深。
越家之罪,叶家之过,苏家的牺牲……在姜绛的引诱和注视下,如今的他被塑造,成为适宜祂重新降临的完美容器。
真是讽刺。
穆季青忽地想起自己刚刚在霁城落脚时,与叶旖的最后一通电话。若自己当时选择听从叶旖的安排离开,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
他也并不觉得悔恨。
在最开始的时候,毫无疑问,他的答案是想活下去,但到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变了。
抚上自己的胸膛,底下的心脏平稳地、一泵一动,将生机送到四肢百骸,却唯独送不进灵魂。
自己一定缺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穆季青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填补那个空缺,填补那片空白的机会,就在眼前。
从姜绛的记忆中窥见的那一星半点,仿佛跳跃的火苗,蓦地点燃了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
热切地期盼,狂热地追逐,渴望更多,想要更多——不满足的欲求在灵魂深处烈烈燃烧,对过去真相的欲望越过对现实的担忧,如果真能填补那些空虚,纵使意识消亡,亦无所畏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重新认识了它,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心。难言的复杂情绪印刻在无意识的呓语内,在整个灵魂中回荡。
姜绛。
告诉我,将一切展现给我,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