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什么人。
拂去尘埃,对着镜子映出的熟悉面孔,穆季青无数次提出疑问。
是记忆累聚的沙塔。
是关系纽集的节点。
还是什么,更简单的东西?
眼前浮现出那张透过他人目光的,稚嫩的孩子的脸,空虚感骤然自胸口升起。
好像心脏破了个大洞。好像灵魂破了个大洞。呜呜风声穿过,他听见内里好似哭泣的声音。
道标。
苏曦辰曾叮嘱过他的,保持自我的锚点。
他的是谁呢?
放任身体倒下,意识同样沉入一个,空白的、纯白色的世界。
吱呀、吱呀——
只有秋千摇摆,轻轻风声摇荡。
青年望着纯白中唯一的实色,小小的秋千摆呀摆呀,升空又落下,最终静止。
小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对着他露出纯真的笑容,浅紫色瞳眸如同透亮水晶。
你来了。
青年迈步走到孩子身前,不知何时旁边又出现一架秋千,高一些大一些,正好合适他。
他坐了上去,双手扶住绳索,双脚借力轻轻摇摆起来。
吱呀、吱呀——
同时荡起的两架秋千发出一个声音。
我曾问过你,穆季青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小小的孩子升到高处,青年则还在低谷。
不。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答案。
位置倒转,孩子的秋千落下,青年的秋千高高扬起。
在寻找吗?还是已经放弃?
我不知道寻找是否有价值,放弃又是否无意义。
那就换个问题吧。
两架秋千不知何时静止,青年低头,与小小的孩子对视。
在霁城的这段日子,是否值得铭记?
……
长久的沉默过后,青年轻轻地、又坚定地点头,好像许下一个永不改变的承诺。
小小的孩子扬起笑脸,纯真而纯粹,毫无杂质。
恭喜你,穆季青。
你找到了,可以填补你空白的东西。
————
空白。
为何会出现空白?
又为何要填补?
他的渴望,是否是——在姜绛记忆中寻找填补的材料?
懵懂而没有回答的疑问中,穆季青睁眼,看到了意想之外的人。
“忍……任老师?”
甩甩脑袋,穆季青压下习惯性脱口而出的昵称,姜绛仍影响着他、阴魂不散。
“醒了。”
任承寒应了一声,对着看上去状态好转不少的青年微微颔首。
“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一切都还好,姜……没有继续。”
眉头无意识蹙起,穆季青注视着屏幕中的人。男人的面容逐渐与姜绛记忆中的少年重合,陌生的记忆被不断唤起,却没来得及留下任何印象,就在意识的汪洋中淹没无踪。
“任老师……我似乎、在姜绛的记忆里见过您……”
犹豫着,穆季青张口。相当奇怪,对于同样出现在记忆碎片中的苏曦辰,姜绛的反应不可谓不强烈,可对于任承寒,就……似乎并不在意?零碎的印象如浮光掠影般昙花一现。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曾是曦辰的「侍从」,在苏家呆过很长时间,几乎可以算作在那里长大,姜绛记得我,很正常。”
并没有如外人想象般讳莫如深,任承寒对过去这段寄人篱下的经历并不忌讳,当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解释。
穆季青微一停顿,迟疑点头。既然任承寒的出现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他也许可以解答自己的问题,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没什么感情的男声划破寂静,任承寒低着头,却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
“并非诱导你的认知,只是理解得越多,你对姜绛侵蚀的抵抗力就越强。”
“……「侍从」是什么?”
稍整思绪,穆季青理出前后顺序,一点点开始深挖。
并非真正苏家人的姜绛,其权力来源于她的未婚夫,也是她所依附的主君。「侍从」这个名词在记忆中不只一次地出现,今日又被任承寒提起。穆季青能看出来表面意思,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侍从」……”
任承寒怔愣一瞬,迅速理解其中关窍。
“你是想问姜绛?可惜这对你应该没什么用,她并非普通的「侍从」,而是早已选定好的,对姜家的补偿。”
又出现一个姓氏……穆季青打起精神,认真记下任承寒的话。
“「侍从」是那些子嗣不丰的家族为自家血脉继承者挑选亲信的制度,被选出来的孩子可以和正常子嗣一样享用家族资源,并在未来成为挑选他的「主君」的左膀右臂。”
“一般这种选择只会在主脉与旁支间举行,但苏家血脉实在过于单薄,根本没有旁支的存在,所以这种制度就在这儿被扩大了。”
“不拘泥于出身,凡是年龄合适的孩子都可以参加选拔,被选上的可以留在苏家享受直系待遇,所以哪怕是侍从,也是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每一代都是长到一定年岁后自己挑选,但苏梧并不一样,在他的存在被定下前,下任继承者的「侍从」就已经被选好了。”
“作为利益交换或者是某种补偿,这个名额被指定给当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姜家。姜绛正是姜家选中送过来的,据说是姜家上任家主最小的妹妹。”
“而且苏梧……不提也罢。总之,姜绛的权力属于她自己,作为苏家真正意义上的未来女主人,一旦她想刻意隐瞒什么,几乎没人会怀疑。”
猜想轻而易举地被否决,可穆季青却听出几分不对味儿,任承寒说的,似乎与他见到的记忆有所出入,为什么……?
“你是在想,为什么姜绛的表现与我说的现实对不上?”
好似会读心术般,任承寒再次洞察穆季青的想法,神情淡淡,回忆着、尽力客观地叙述那些往事。
“是,即使是手握权力,她所谋划的也太深太广,单一半的苏家无法支撑她的野心,所以她最后转入地下,靠着主动弃权,获得可以自由行动的纵容。”
“在苏梧即将接手家族事务前夕,姜绛主动提出要退还手中的权力。虽然最终她的要求被拒绝,可她还是坚持、将手里的势力尽数奉还给苏梧,帮助他真正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可以说没有姜绛就没有后来的苏家少主,也因此,换来了一些人的忽视与愧疚。”
“有了这些,她可以不受怀疑地展开行动,一些利于她的建议,也会被更容易采纳。”
思及此处,任承寒不由得想起姜绛留下的无数条退路。而目前珑世内部最大的隐患——「智络」也由此而来,即使在穆季青牵制住姜绛的现在,也无法完全祛除她残留下的影响。既是不能,更是不舍得,姜绛完美利用了人类的那点贪婪之心。
这才是姜绛,即使没有源于暝的伟力,她依然是熟练玩弄人性利己的恶魔,连前代亲自挑选培养她的老家主都被蒙骗,姜绛的伪装完美无缺。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恐怕霁城早已成为她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