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下,珑世大厦顶层办公室内,一面实时投影的战况地图悬浮半空,与地下管控大厅的画面分毫不差。黑色的青年站在地图前观察局势,目光紧盯着浮生战线的位置,直到那片代表危机的红光缓缓褪成安全的蓝色,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些许,长长舒了口气。
这里是苏曦辰的办公室,曾经的。自从她撂挑子不干以后,乌熙就半推半就地进驻了这里。青年坐在前人的位置上,借助前人的威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历练,为未来接管这庞然大物做出准备。
此刻,他支走了所有战力,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一人。乌熙一边盯着地图上变幻的光点判断局势,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最后时机——在最后时刻,苏曦辰向他坦白了她和秦憬在地下筹谋的全部。
乌熙仰靠在椅背上,抬首望着悬浮的投影地图,以及作为背景的动态四时风景画。被九宇领域封住的它们依旧保持着活性,春樱、夏荷、秋枫与冬雪在透明的画框里循环流转,绚烂得如同活物,全赖于那人的任性。
局势暂且稳定,时间所剩无几,乌熙刚要收回目光,动作却倏地顿住。下一秒,他的眼眸猛然瞪大,漆黑的瞳孔里映出骇人景色:画框里的四时美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春花凋零,夏荷枯败,秋枫成灰,冬雪消融,连带着封存它们的九宇领域一起,在转瞬间化作漫天飞灰,散落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从椅子里猛然弹起,乌熙心脏擂鼓般狂跳起来,为这突兀的湮灭、以及这背后的原因——苏曦辰开始了。
但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脚下的楼板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桌上的物件接连摔落在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刺耳碰撞声。乌熙踉跄几步,扶住办公桌勉强稳住身体,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道从地底直冲而上,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楼而出。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办公室的地板骤然崩裂,碎裂的钢筋水泥块如子弹般四处弹射。乌熙下意识后撤,想要躲避这冲击,却发现预想中的伤害并未到来,有什么东西护住了他。
他愣愣抬头,占据了全部视线的是泛着冷光的黑色鳞甲。渺小的人看不清那庞然之物的全貌,只见那生着苍雪白鬃的长尾轻轻一扫,挡下那些四射砖瓦的同时,也掀飞了那些阻在他面前的残损家具。荡起的劲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却在即将扑向他面门时精准收力,最终轻轻拍在他面颊上的,只是仿佛被一口气吹起的单薄纸片。
本能拿下糊在面上的纸条,乌熙将它握在手里,未来得及看清,那挡在面前的任性鳞甲就缓缓游动起来。从枯萎风景画处破墙而上,几乎填满了整个楼层的神异生物扭动身躯,在造成了又一片坍塌的震响后,乌熙终于见到了祂的真容。
银角、雪鬃、黑鳞。威严的龙首俯视着他,盛日般的龙瞳明耀,仅仅看着却仿佛被燃烧一般的炽烈——但乌熙在里头寻到了熟悉的色彩。
而这一切不过瞬息,祂在破碎的空间里稍作停顿,便仰首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啸声。高亢的咆吼声里蕴着难以言说的兴奋,轻而易举地将整层的落地窗震碎。反着光的碎片如星雨般洒落,祂在这空档里裹挟起狂风,在玻璃的空隙间直冲天际,朝着那片被黑云笼罩的战场飞去。
整个过程,乌熙都僵在原地。只在那龙离开这脆弱的建筑、呼呼风声从破口吹入时,才缓缓抬起脑袋,站在狼藉一片中,仰望着巨龙一往无前的背影。
——是苏曦辰。
她成功了啊。
惊诧、震撼、为她喜悦、为她……乌熙心绪翻滚,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来回,最终只是化为无声的叹息。他终于有余裕去看那张被扔在脸上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字烙在上面,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语。
——后面的都交给你了哦~?? (??????????????)??
狗爬一样的字,还有与之相反的、相当用心的鬼画符。皱巴巴的纸条逗乐了神情沉肃的人,乌熙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不住,闷笑出声。
压抑着的低笑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听上去着实瘆人,幸好这儿只有他一个——从今往后、只会有他一个。
冰冷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青年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璀璨的墨眸。乌熙笑够了,伸手拂去眼角渗出的泪水,毫不犹豫转身,在重新运转的投影地图前站定,按下了早已准备好的特殊通讯。
苏曦辰依旧完成了她的任务,他的却还没有。
剩下的,就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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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中,从自家办公室钻出的黑龙正急速攀升,庞大的身躯划破云层,鳞片在天光下泛起金属的冷芒,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无限逼近那悬于天际、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漆黑门扉。
形态变了,曾经在人类躯体里如臂指使的力量在龙躯中也变得陌生而狂暴。没有时间去熟悉这具新得来的身躯,苏曦辰最后催动一次九宇领域离开地下空间,便不得不靠着蛮力、物理挣脱这地上的摆设。
当然不能真的肆意妄为,秦憬他们还在地下呢!真把整栋楼搞塌了,她连哭都没地方哭——所以还是去祸害乌熙。正好这顶层要换主,那些她精心布置的景色才不想便宜了这小子,砸了正好,给我自己重新装修去!
脑子里充斥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苏曦辰一边驭使着龙躯、毫无偏斜地向天际进发;一边刻意发散着注意,用这些琐碎的思绪,对抗那从龙躯深处涌上来的黑色欲望。那些暴戾的情绪潮水一样反复在意识里冲刷,企图将这躯体重新变回只知破坏的空壳。
烛已经在竭尽全力帮她了,要不然她连这点思考的余裕都没有。苏曦辰清楚,自己支撑不了这龙躯太久,三分钟已经算她意志顽强。好在有穆季青在楼顶,他的存在拉近了引灵塔与暝之间的距离。不然拖得久了,打不死那个藏在门后的鳖孙不说,这龙怕不是在半路就自己叛变了。
黑龙升空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漫天的黑色兽潮。这些妖兽本能畏惧着真龙的威势,异形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却又在门后主宰的命令下,如疯魔般一波接一波地冲锋——当然毫无作用。它们连黑龙的鳞片都没摸到,仅仅靠近些许,便被龙躯周身汹涌的金色灵气震得粉碎。
——连减速带都算不上!
苏曦辰哈哈大笑着,笑声透过龙首化作高昂的龙吟,带着睥睨一切的肆意与狂傲。她驭使着身边萦绕的金色灵气,如同祥云一般托着龙身再次加速,朝着天顶的漆黑门扉猛冲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无论是黑的还是白色,挡在前方的浮云皆被龙躯撞得四散。不过片刻,黑龙便抵达了那扇不敢再倾吐害兽的门扉。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门的真容,它比从地面看上去更加庞大,晦暗铸就的门板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似乎察觉到了真龙的迅速逼近,门扉后的存在瞬间震动更盛,整个天空都似乎跟着战栗起来——觉察到了仇敌的气息,暝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致死性的灵气从门后喷射而出,射线一样直直冲向进攻者面门,却被黑龙一甩尾击得粉碎,连周身的金色云彩都未被浸染半分。暴怒、憎恨、嫉妒——种种情绪支撑着暝,让祂向这七百年前的仇敌发起最猛烈的反攻。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暝也获得了些许成长。祂死死守在这栖身的地界,哪怕面对的是憎恨至极的烛,本体也绝不肯踏出门扉半步。
门间的缝隙再一次扩大,袒露出内里的神异存在——只是一团雾气、只是一捧未有确切轮廓的祭品,可用于捕食的器具却已自虚空中生长出来了。
深紫、灰黑、褐红、幽绿……代表着不详的色彩附着在每一根向外生长的节肢上,在笔直与扭曲、坚硬与腐烂中蜿蜒向上。有些是死的,盖着金属的外壳;有些则是活的,镶着粉红的眼耳口舌;有些就像章鱼的腕足般蠕动;有些则像昆虫的触脚样震颤……可不管哪一根,都是那么的璀璨、妖艳,仅仅目视一瞬,便熔化整副心神,情愿将灵魂供出,化作其享用的蜜糖。
可这些花里胡哨的,都对黑龙无用。
苏曦辰不受精神伤害!或者说这孱弱的吸引,在内里精神的极度混乱下,就像汇入大海的一滴水一样毫无效用。作为人时还可能有效,可她现在是龙!她已经够忙够乱的了!不需要这杂碎再来添乱!
黑龙仰首,朝天长啸一声,抒尽内心的狂暴。而源于人、生于人、长于人——对人类特攻的混沌异形节肢们在真龙面前脆弱如纸,仿佛被洒了农药的杂草一般,在这愤怒的吼声中迅速枯萎蜷缩,然后不论暝的意图,飞速回缩进门内,再不敢往外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