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够了。笑够了。痛斥过自己的荒缪,楼烁终于恢复了该有的平静。随手拭去眼角泪水,他撑着沉重的双膝缓缓站起,准备继续编织这张浸透了背叛与欺骗的罗网。
穆季青没有选择,他也同样,甚至主动寻求交易的自己比被动选择的穆季青更加凉薄。当自己的利益与龙伊摆在天平两端,他毫不犹豫在自己这边添上了砝码。
就这样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向他忏悔,忏悔自己的欺骗与背叛,也接受他的审判和裁决。至于苏曦辰口中的“报恩”,被许诺的所谓和好如初……他并不奢望也从未想过。
罪孽深重的自己——不配得到这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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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
无力倚靠着墙壁滑下,方才从昭然命理店消失的人在地下深处重又现身。裹得严实的青年闭着眼睛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掠夺着空气中并不丰厚的灵气,以些许滋润身体中的干涸。
身体失了力气,手掌也无力松开,刚刚攥在手心的尖角晶石滚到地面上,穆季青暂时却无暇顾及。
这枚小小的多面体正是造成他目前状况的罪魁祸首,晶莹剔透的外表看起来相当无害,握在手心的时候散发出微小的热量,切切实实带着他穿越了空间的距离。
最后那次问过决心后,苏曦辰将这个扔给了他。小晶石不大,作用却不小,简单概括讲就是限定在霁城范围内的定点“传送”,正适合现在不宜露面的自己。在询问了任承寒具体用法后,穆季青将回程的定点设置在灵研所,倚靠着简易地图上的空间坐标,实施短距离的传送。
只是——好晕——
就好像整个人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内漂洗又甩干,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块皱皱的破抹布。这传送虽然方便,但缺点也很明显,就像穆季青现在这样,灵力干涸,体力和精神力透支,晕眩与恶心感支配躯体。身体失去气力,脑子浑浑噩噩,所以穆季青一回到灵研所就不支倒地,躺在地上挺尸。
苏曦辰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适应的?抱着这样的疑问,穆季青捂着头缓了好一阵,才曲起身子攀着墙慢慢坐起。暂时还没有恢复重新行动的力气,他就干脆仰着头,将后背贴在墙上,闭上眼睛思索刚刚以及这几天的一切。
那天,苏曦辰无意的言语揭开了虚伪。
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他在微漾的浅紫色中窥见真实之影。道标——那个与自己同样的、浅紫色瞳眸的孩子,与被刻意制造的障眼法一同离去,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空芜。
幻境。
他早该想到的,从遇见叶薰那时起,就该有所警觉、有所怀疑的。
然而警觉被消除、怀疑被抹去,他察觉到了异样,却固执地为了“真相”从未采取行动,始终只是站在岸边远望。无力去触及,不敢去打破,沉溺在幸福的、平凡的虚幻之中,在虚假上一层一层夯实自身的意志。
直到——这虚与实的边界被打破,过去的一切都被倾覆。
就像一路走来的道路与目标一同被抹消,穆季青孤独站在原地,找不到回去的路,亦寻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困在这茫茫迷雾中毫无意义地徘徊。
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记忆是叶旖给他的?它们是真的?还是仅仅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失控而编织的美好的梦?
他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行动,是出于自己的心,还是仅是“穆季青”应有的选择。
——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无论再怎么叩问内心,这些问题也都得不到回答。曾经一度被填满的胸腔骤然空下,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自己无助的质问。鲜红的血液流淌过空芜,携着从中带出的冰冷的孤独向外扩散,从内心、从精神、从灵魂,曾经依赖与坚信的一切都摇摇欲坠起来。
因而,他没法回应楼烁的期待。
笃信的过去里充斥着虚假,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又怎么能在虚幻的基础上,弥补真实之缺憾?
能解答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
但,胆怯、畏惧、迷茫。
他怕得到过于真实的答案,他怕为这答案,自己失去了再次前行的意志,以至于努力到现在的一切前功尽弃。
所以在最后找她、找所有虚假的幕后之人揭开真相之前,他需要积攒足够的、不至于让自己崩溃的勇气。
他不能停在这里,他不想在这里放弃——哪怕它可能是虚假的。
身体在漫长的思考中逐渐恢复,「敕令」安稳运转着,姜绛留下的东西依旧恩惠着他,夺取着周围的养分以修复这透支的容器。
撑起膝盖,青年终于能够站起身,弯腰重新拾起滚落在地的小晶石握入掌心,他摊开卷起的地图,望着上面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蓝色标点愣愣出神。
除了龙伊,能给他指引的,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二十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