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占有与破坏之间的界限不甚清晰且挨得太近，再加上远远超越同龄孩子的旺盛精力和卓绝行动力。永远闲不住的小家伙对世界充满探索的欲望，却缺乏对其中万物的同理心。

苏梧参悟出小姑娘种种行为的背后动机，然后为这份理解而更加心惊。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焦虑之中，他像往常一样找姜绛商量，却意料之外地被盟友“背叛”。抚着小姑娘毛茸茸发顶的姜绛满眼宠溺，表现得就像只会娇惯孩子的无能家长。

“这听上去不是挺好的吗？小曦辰很开心呐。”

但是不行，绝对不行。

姜绛的不清醒让苏梧难得放弃说服，决定寻找方法，亲自上手扳正小曦辰。孩子还小，一切还来得及。

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苏梧最终将这份缺乏同理心，归结在小曦辰没有同龄的朋友身上。

小曦辰一直以来接触的都是母亲、是长者，是他们这些“大人”。思想成熟的人自然无法理解孩子的纯真想法，她从未拥有过什么，想要留下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燕子”，也实属情理之中。

得给小姑娘，找几个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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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过了个新年，当小曦辰的年纪终于足够上小学，也越来越淘气，逐渐展现出超人般破坏力的时候，一直盘亘在苏梧脑子里的想法终于落了地。

——苏家，即将为苏家幼女苏曦辰挑选侍从。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霁城。有姜家的先例在前，这个一飞冲天的机会让所有有着适龄孩子的家族开始蠢蠢欲动，苏梧也借此聚集了几乎所有年龄相近的孩子，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仅为孩子挑选侍从的盛大宴会。

只是，作天作地的小姑娘不满意了。

“不要！！！”

在正式开始之前，套着手工缝纫精致小裙子的小姑娘用力跺脚，气得脸蛋都红扑扑的，向搞出一切的自家倒霉哥哥大吼：“我才不要什么侍从管着我！”

“不是管着你，是陪着你。”明白小姑娘理解错意思，苏梧耐心解释，试图让小姑娘知道有一个侍从朋友的好，“我们没时间陪你的时候，她可以和你一起玩……”

“不要！”知道自己理解错了的小姑娘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坚持气鼓鼓，闹着脾气嘴硬，“我不要人陪！有你和阿绛姐姐就够了！”

“这……”

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让苏梧一时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姜绛，捂着嘴笑过自家傻愣愣的主君后，终于大发慈悲为他解了围。

“你哥哥嘴笨说不清楚，侍从可不仅是能陪希希玩，以后希希不想做的作业可以交给他，不想吃的蔬菜也可以挑给他。他是希希的人，只能听希希的。”

“哦？真的吗？”

听到讨厌的作业和蔬菜，被吸引了注意的小曦辰抬起脸，却不敢全信，眼神里还带着狐疑，“那他不会告状吧？”

“是希希管着他，他怎么敢告状呢？”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姜绛指点着，脸上明明是温柔的微笑，旁边的苏梧却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退后一步。

这是在点他吧在点他吧在点他吧！天地良心他对姜绛可是绝无二心！

不过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小姑娘劝下来了。稍稍将心放回肚子，此时抹了一把冷汗的苏梧还不知道小姑娘接下来给他出了什么难题，直到人在现场才傻了眼。

“不再挑挑吗？这些都不喜欢？”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

绕着场地转了两圈的小魔头大声嚷嚷，开始掰着指头，一一数落这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们的缺点。这个太高那个太矮，这个太胖那个太瘦……总之全都能挑出毛病。

这小魔头是故意的！

对上小曦辰笑嘻嘻的脸，被折腾了许久的苏梧第一次冒出来点想打孩子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莫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施展，他真动小姑娘一根手指头，怕不是这房顶都得被当场掀下来，事后还有姜绛等着自己——他命好苦！

“好歹选一个吧！”

威逼这条路走不通，苏梧皱起一张苦瓜脸，开始利诱。

“等结束后哥哥带你去买零食怎么样？不告诉阿绛姐姐的那种。”

“唔？唔唔——”

面对不良诱惑，小姑娘开始纠结，怀疑的眼神落在自家哥哥身上，相当不信任。苏梧是能给自己买零食不错，但真的、他能瞒过阿绛姐姐吗？

仿佛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点怀疑落在了已经山穷水尽的人身上。苏梧深吸一口气，狠下心开始不断加码，冒着最后被姜绛警告的风险，终于动摇了小曦辰。

“那我要最弱的那个！”

“啊？”苏梧傻眼，没理解小曦辰的意思。

“最弱的最弱的最弱的！”趴在哥哥耳朵旁，小曦辰重复三遍，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万一再来人和自己抢冰淇淋怎么办？还是弱的好拿捏。

“……”

固执起来脾气超大的小姑娘彻底让苏梧熄了火，答应下来终于将这尊小魔头送走后，他宣布在场人回去等通知，草草结束了这场笑话一样的遴选。

事后，苏梧拿着已经按等级大小排好序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名字，开始犯愁。

“是个男孩子。”对着资料上的照片，苏梧皱眉，“要不要再挑几个女孩子？”

“希希说了只要一个，就不要画蛇添足。”姜绛给出了不同的见解，“先观察看看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家里还有两个小姑娘，月枝和盈菲也可以和希希做朋友。”

“也只能这样了。”苏梧叹了口气，暂且答应下来。他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那个被挑中的小孩子符合小曦辰的心意，或者跑得快一点，尽量不要挨揍。

就这样，名为任承寒的、来自任家的孩子就这样幸运地“脱颖而出”。

或许就这样给一个尚未觉醒能力的小孩子冠以最弱不太好，但谁让任家不注重基础教育，天天妄想着出神童。这小家伙也就只能这样，成功凭借自己的弱小，获得了小曦辰的“青睐”。

瘦弱的小男孩很快就被送到了苏家，作为小曦辰的侍从，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宠物”。

看着她好像真的把人当作小燕子饲养，甚至还起了名字，苏梧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瞎编的故事。他这张破嘴！说什么不好说宠物，现在小姑娘真把人当宠物喂，这算哪门子的朋友！宠物朋友吗？

不过好在，小忍冬——小曦辰起的鸟名——并不像看上去一样弱不禁风，甚至超乎他们想象般的勇。在最初几天的懵懂后，明白了自己好像没被当成人来对待的小孩子开始了反抗。

其结果是，两个小孩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甚至于小曦辰刚开始还顾及着伤到自己的宠物，畏缩着不敢全力出手，反倒被小忍冬抢了先机。

而且，虽然硬实力上比不过，但人和猴子、咳、小忍冬和小曦辰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小忍冬会使用工具。

最后脑袋被拍了个大包的小曦辰哭着去找哥哥主持公道，而头回看见小姑娘这么惨兮兮的苏梧、第一反应是噗嗤笑出了声。

然后又被小姑娘捶了几拳。

自此，小曦辰和小忍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小忍冬堂堂正正拿下了做人的权利，小曦辰也开始讨厌起这个一点都不弱的新伙伴。

两个小孩子被彼此占据了注意和精力，开始在苏家四处打打闹闹。苏梧也乐得清闲，不仅不管还火上浇油，甚至曾经还做出过偷吃小姑娘的零嘴又嫁祸在小忍冬头上的、可恨到令人发指的卑劣行径！

虽然事后遭遇了混合三打，但犯贱的滋味太过迷人，行事比两个孩子还幼稚的少年最后成了两个小家伙共同的外敌。在“打倒坏哥哥联盟”的沆瀣一气中，互相不服气的两个小家伙竟然收获了可贵的友谊。

当然，犯贱归犯贱，正事还是要做的。他当初的想法果然没错，虽然不太乖巧、精力也过于旺盛了点，但有了朋友的小曦辰就像其他普通小孩子一样成长起来。

与之同时的还有小忍冬，虽然随着个子长高打架开始不太行，但他展露出的另一种方面的天赋让观察着的苏梧惊喜不已。

对的对的，他家的小魔头就需要这么一个聪明的小伙伴，打群架她一个人上就够了！

就这样，如此惬意、如此美好的时光一日又一日过去。溺于幸福之中，没人珍惜昨日与今时，因为快乐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没有欺骗，没有猜忌，没有背叛，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们会永远幸福。

但永远，从来都是一种诅咒。

直到失去的那天，他们才明白这些旧日过往的份量。

所有人都长大了。所有人都没留在原地。所有人都向着自己的、远离过去的方向前进。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