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呼唤声落下,矮小的女孩在正中央现身。
比起巡狩时,叶薰的状态不可谓不差,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本就单薄的身形越发瘦小,如枯叶般轻盈脆弱。唯一灼灼亮着的,只有眼眸中泄出的神光,磐石般坚定,固执得让人心颤。
除此之外,最显眼的还属捆在细弱肢体的荧光绑带。蓝绿荧光色的布料紧紧缚上手腕脚腕,与皮肤融为一体,宛如与生俱来般难以剥离。这轻薄的带子与手铐脚链毫无区别,只是限制的并非行动、而是灵力,一旦戴上便没有自行摘下的可能。
抛却多余的客套,叶薰同方才楼烁一般,陈述起自己接纳魔种进入巡行部的全经过。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她完完整整叙述了全部,整个过程中空间内落针可闻,待她话音落下,才重又响起小声讨论。
议论声渐息,第一个提问的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月白汉服的盲女与身后女孩一并站起,姜月枝向叶薰微微颔首,声调轻柔缓慢。
“我只有一个问题,希望叶部、叶女士能够解答。”
叶薰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身侧的女孩接收到信号,忙拽了拽盲女的衣袖,传达叶薰的回应。
“多谢叶女士。”姜月枝微微垂首致意,声音不疾不徐:“那魔种是流落在外的越家血脉,而越家与叶家关系匪浅,叶女士应当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为何、要给他机会让他进入珑世?甚至于进入妖域呢?”
怪不得由姜月枝来说——听众中脑子清醒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下意识屏住呼吸,期待起幼女的答案。
越家的话题太过敏感,若非是境遇相似的姜家,没人敢主动提起这个。而这是却是最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叶薰是否存在主观故意皆系于此——能否以此为契机而扳倒叶家、皆系于此。
而在所有视线的中心,向来面无表情的叶薰忽然露出茫然的表情,眼里满是疑惑与不解、开口反问:
“等等,为什么姜家主会认为——我清楚穆季青的血统?”
这句话骤然打懵了不少人,也有许多人飞快反应过来,有人长舒口气,有人扼腕叹息,看来今天这劫,叶家算是躲过去了。
“我并不清楚穆季青的真正身份,我对他的照顾,只是因为我以为、他是我妹妹遗留下来的血脉。”
“妹妹?”姜月枝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念出那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叶旖?”
“正是。”叶薰承认,又继续解释:“我的妹妹叶旖离开霁城多年,一直杳无音讯,直到前些日子我终于确定了她的死讯,而这时穆季青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以为……”
“以为是、叶旖将他交给你了是吗?……抱歉,敝唐突了,多谢叶女士解惑。”
叶薰的沉默足以回答所有问题。姜月枝轻叹一声,向叶薰道歉后飘然落座,其他人也不再言语。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还记得叶旖,极为稀有的幻术与阵法天才,在一场意外过后沉寂多年,没想到竟已离世,着实有些唏嘘。
而这些人之中,并不包括坐在旁听席上的男人。孟桑杰神色不动,只是眼眸垂下,些微的,遮住内里复杂的情绪。不相信,也不愿深想。
对叶薰的询问就在这种微妙的悲凉气氛中接近尾声,乌熙刚要开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说者竟来自主席台上。
“抱歉,叶女士,恕我冒犯。”
风姿绰约的美丽妇人站起,气度雍容,面容如牡丹般华艳,红线勾勒的凤眸盯住台下幼女,说着冒犯,眼神却没有半分歉意。
“冒昧问一句,您是如何确定叶旖死讯的?远隔千里,哪怕借助外物也无法沟通感知,就算您与她是双生,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很简单。”
短暂的沉默后叶薰开口,严肃的小脸表情空白,没有因许钦茹的质问而产生一丝情绪波动。
“因为我身上的诅咒消失了。”
“我与叶旖曾一并受过「长生」的诅咒,也因此,我不得不以现在这副模样现于人前。而在半年前,我身上的「溯洄」停止了,灵研所的治疗记录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所以我确定,我的妹妹已经离世。”
“是我冒犯,节哀顺变。”
冷静的解释让提问者碰了个软钉子,许钦茹撂了话音坐下,这下更没人再发问。一切证据都指向这次「魔种入侵」的意外只是纯粹的巧合,不存在任何的、来自“人”的恶意与算计。
“都清楚了吗?那现在可以开始投票了……”
“等等!老夫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两位证人全部举证完毕,苏曦辰抬手,想要再一次敲响铃声,又怕遗漏便多嘴问了一句。随后猛地站出来的麻烦刺头儿就让她恨不得扇刚才的自己两个耳光,纯纯是节外生枝。
说话的仍是那乔家老者,此刻他面色颓废,显然明白如今大势已去,可还放不下,一定要将这个问题最后问出。
“叶家背叛的嫌疑排除,可老夫还是担心。担心那魔种觉醒,再度带来灾祸。”
老者语气急促,生怕苏曦辰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统领大人可否让我看看那魔种,让我亲眼确定一下他是否仍是祸患,我愿以我这残躯为代价,只求……”
“没必要。”
“统领大人,请您……”
冷淡的回应一下子让老者的心坠入冰窖,可还试着挣扎恳求。
“你误会了,这没什么好求的,至于你的命,还是自己留着吧。”
老者已经混浊的眼睛里骤然焕发出神采,倒是让苏曦辰有些不忍。虽然很吵,但他确实是一心为珑世,一心为霁城的。只是这份心,现在有些碍事。
她随意抬手,身后的乌熙瞬间意会,无形键盘轻敲,一道淡蓝屏幕在会议厅正中间自上而下投影展开,画面中央,黑发的青年眼眸紧闭,呼吸平缓,显然处于深度睡眠之中。
比沉眠的青年更吸引人的,则是充当背景的那些大型仪器,以及围在周围身着防护服的白色人形。昏睡中的魔种上半身赤裸,无数检测设备密密麻麻吸附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各色各材质的丝线缠绕,绝不放过这具容器的任何一处细节。
仿佛没察觉到正在直播的光幕,研究员们继续着手中的工作。矮个子的研究员拿起记录仪走近,另一个则捧起穆季青的手臂,轻轻拨开上面多余的束缚,露出下面的淡青色血管与苍白皮肉。
矮个研究员一只手托起胳膊,另一只手举起轻薄刀刃,轻轻一划,鲜红瞬间从裂口泵流而出。而后不到五秒的时间内,鲜血干涸、伤口愈合、划痕消失,所有伤势迅速消失不见,皮肤依旧没有血色,却光滑得好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
“咳咳!”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苏曦辰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看到了吧,魔种还没有醒来,并且目前还没有强行唤醒他的办法,一些重要的问题,只能也必须等。”
“还有,魔种罕见,从古至今我们对他们都知之甚少,如今眼前正有一个了解祂们的好机会,若是白白错过,我可是会心疼的!”
半开玩笑的话提醒了在座众人,穆季青不仅是魔种,还是珑世珍贵的实验素材,任何想要废弃消耗他的决定都会遭到苏曦辰的反对,甚至以她的脾性、会是报复。
“是,是老朽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