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界限的刹那，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金红色的影子迅速略过，只留下一颗微亮的光点，奇异的感受转瞬即逝，快得好似他的错觉。

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刚起了寻找的意，视野便骤然拉高，精神欲追逐光点一探究竟，却有一点从虚空中诞生的绿色攀上他的腰肢，强行将他留在原地。

“你要去哪？”

说话者的语气相当熟悉，声音却不似记忆中那般，穆季青猛然回头望向说话那人。虽然离得有些距离，却瞬间辨别出她的容颜，当即失语愣在原地，心情陷入极度震惊，熟悉的称谓脱口而出：

“鸢姨！”

“是叶薰。”

与他同样悬浮在这个空间的高个女人淡淡纠正，手臂稍一用力，被缚住的精神便不由自主地向她的方向飘去。穆季青这才发现捆住自己的那一抹绿色，一节翠色藤蔓蜿蜒伸缩，一头箍住他，一头则掌握在叶薰手里。

被牵扯着，穆季青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行走”，脚下也完全没有路，而是像一只风筝样在空中“漂浮”，藤蔓成了那根不断收紧的风筝线。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见那张让他震惊不已的脸。

个子高挑的成年女性容色极出众，静立漂浮的姿态仙姿佚貌，仿若画中走出的仙人，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起他与叶旖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就是这样，举着黑伞的女人神情悲戚，俯身向小小孩童伸手，说从此以后就由她来抚养他。

不过很快穆季青就回过神来，容貌虽相似，但气质不同，甚至还带着微妙的相反。叶旖跳脱随性，除了初次的生疏情态，往后相处日子里多是心血来潮，一举一动都漫不经心；叶薰则更沉稳成熟，举手投足间带着点刻板的优雅，就像无际的大海，风平浪静之下是凶险的波涛。

血脉相连的两姐妹被这点细微的差别和无理的命运推搡着，最终渐行渐远走上不同的路。叶薰必须背负起叶家前行，叶旖则守候着亲人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叶薰摸摸自己的脸，精神回传的信息熟悉又陌生，长久保持着幼女的模样，她对自己原本的外貌都快忘记。

“跟叶旖很像吗？”

“嗯。”

穆季青垂着头低声应是，他有点不敢看那张脸，时至今日，他对叶旖仍抱着愧疚。

“适应一下，等出去我就会恢复。”看出穆季青的不自在，叶薰安慰道：“只要你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就可以安心离开，剩下的你只要自己探索练习就可以。”

“嗯。”穆季青又低声答道，注意到什么叶薰这副样貌的年岁旋即出声：“这副样子……这就是你们所受的「诅咒」？”

他想到了叶旖，除了初见的相同面貌，往后的时日里，她以比常人快了许多的速度飞速衰老。仅仅十二年，风华正茂的青年女性就变成了腰背佝偻的耄耋老者，而与她相同年纪的叶薰，如今却是幼女……这似乎，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嗯。”既以这副模样见他，叶薰就没心思再遮掩，只是眼神别过不再看他，没有多说只简单解释：“我们的生命被联接起来，一个向前回溯一个加倍前行；精神则停留在被诅咒的那一刻，对，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穆季青沉默，张口想继续问什么，可渐起的心绪转瞬间就被精神忘记。从来如此，习以为常，叶薰和叶旖，双生的姐妹就该是这副年岁相距甚远的模样。

不过，心情却不知为何莫名沉下去，甚至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似是感受到青年的低落，更多的绿色自虚空中蔓延，轻轻缠绕着四肢的藤蔓缓缓滑动，止住他坠落趋势的同时传来安抚的情绪，穆季青接受着叶薰的安慰，却忽然感觉到不对。

他似乎，没有触感？手脚并没有传来被束缚的信号，若不是用眼睛确定了藤蔓的存在，同时精神上感受到来自藤蔓的安抚，他根本没有任何感官上的触动。震惊之下他试着活动自己的手脚，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结果。

望着穆季青手忙脚乱怀疑人生的样子，叶薰嘴角上扬轻笑出声，为他解了疑惑：

“这里是精神的空间，现在的样子只表现着意识的外形，它从来都是不固定的，换句话说就是个改变形状的壳子，你可以在这里随意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不拘泥于身体。”

穆季青听懂了，也就是说他现在的模样本质是一团可以随意捏造的橡皮泥，只是现在是人的外形，如果他想他甚至能变成一只小狗——

一闪而过的念头引发连锁反应，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穆季青惊讶发现自己胳膊上竟开始生长毛发，头上和尾椎也开始发痒，似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吓得他赶紧停止了脑子的胡思乱想。

叶薰彻底被穆季青手忙脚乱扑灭身上异物的囧样逗笑，清了清嗓子掩住笑意开始指导，“你得首先记住自己是个人……”

搞出乌龙的青年羞窘得脸颊爆红，忙按照叶薰的指示行动，平心静气停止自己愈发混乱的猜想。补救很快就见效，被皮毛覆盖的双手恢复了控制，牵引的绿色藤蔓随之褪去，他拿回了自己手臂的控制权。

“适应的很快，你确实很有天赋。”验收完穆季青的结果，叶薰拍掌，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继续，等到你可以熟练控制整个身体，再进行下一步。”

漫无边际的灰白色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叶薰有着自己的一套计时方法。在进入这里的第一个小时后，穆季青终于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能动了，很好。那我们开始下一步。”叶薰点点头，继续刚才的指点：“在精神空间里，灵魂本质、也就是意识才是最重要的，你如何「想」，没有躯体束缚的精神就会如何去「做」，就跟刚才的小狗一样。”

随口提起方才的意外，叶薰果不其然瞧见穆季青悄悄别过的脸和红色的耳尖。心里笑着，面上仍不改色。

“现在，用你的意识感受一下，周围是不是有许多「光点」，然后控制你的手去抓住它，能抓多少是多少。”

穆季青依言照做，却发现光点好似长了眼一般，他一靠近就飞速闪躲，而他迟缓的动作明显抓不住半空中随性的光点。但速度不行，还有笨办法，反正已经在叶薰面前丢过人了，穆季青也干脆破罐子破摔摆烂豁出去。手脚并行，他直接用身体去扑，就算抓不到，压也能压住几个。

无数次失败，连心灵都涌上些疲惫，终于，或许是机缘巧合，穆季青捕获到一颗微弱的光点。

精神碰到光点的刹那，一点似是而非的模糊画面迅速在意识中飞过，穆季青不由得惊咦出声。一丝灵韵转瞬即逝，却驱赶了灵魂的疲累，甚至连身体都似乎更加轻盈。

“做的很好。”

一直观察着穆季青的叶薰真心实意地肯定。这是特别行动组进入妖域的第四个小时，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抓到，他确实在灵韵方面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就这样接着抓，等你可以用正常的人类姿势全部抓住这些光点，就可以正式进行「灵韵领域」的学习。”

即便如此进步，叶薰还是忍不住提醒，天赋是一方面，控制力和熟练程度又是一方面，穆季青在精神空间里总不能真的变成小狗。

“现在离到达目的地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即将进入旧驻地覆盖范围。”心算一下时间，叶薰直视穆季青，“你继续训练，等时间到了我会叫你出去。”

说着，叶薰的影子瞬间在精神空间中消失，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她处理，若不是必须赶路，她连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即将深入腹地，现在她必须为后面的任务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