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运,不正确的答案是正确的。
几不可闻的叹息消融于空,苏曦辰语气淡淡,终于结束了这个惊人的话题。
或许是道出心事,苏曦辰此刻看上去轻松不少,沉重褪去,惊人的敏锐也随之回归。她冲着悄悄观察她的青年嫣然一笑,反客为主,点出他心底的纠结。
“当一切结束、你我的盘算败露后,想必他一定会非常埋怨我吧!不过无论他怎么想,都和我没关系啦!那你呢?身为留下来的、欺骗他的最好的朋友,你做好准备,接受他的怨恨了吗?”
相当尖锐的问题,直指要害,但也多亏了方才的好奇心,穆季青在回答她时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要说做好了准备,别说您,我自己都不信。但要说没做好……我和您刚才的答案一样,后悔,但没办法。”
“真狡猾呢!”
对这随口的指责抱以释然一笑,穆季青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本心,“没办法啊。毕竟我跟您一样,我也自私地不想看他痛苦。”
哪怕他会恨我。
梦境之外,注视着一切的人默默在心底补充。
哪怕再来一遍,他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苏曦辰说的没错,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梦境中还是梦境外,他们都清楚,出现奇迹的可能微乎其微。
结果已然注定。
昏睡的日子里,虽然听不到看不到,但与外界的感知并非完全切断,有时他会感受到,那道来自外面的、悲伤而坚定的视线。
是龙伊啊。
而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正注视自己的人又究竟有多么的痛苦。
姜绛的记忆告诉他,他曾不止一次地夺走过他珍视之物。
原来他见到他,便会感到痛苦。
明明如此难过,却还强撑着露出微笑,想要拯救他,想要将他的朋友与那个毁灭了他幸福过往的怪物分开。
可是,就算再怎么为自己洗脑,他与姜绛都是脱不开干系的,甚至于他接下来要做的,比姜绛更甚。
溯洄一切后,穆季青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缠在他与龙伊之间的一切。
龙伊他该恨自己。
既如此,那再多一点恨也无妨。
——————
回忆的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穆季青俯视着下方的布景一点点消散,意识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梦已经结束,为何他仍没有醒来?
得不到解答,穆季青只得拖着半透明的躯体,在自己的精神空间内四处游荡,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观察这个地方。
灰白色雾气覆盖了外围的整个世界,目之所及皆被朦胧模糊,一切光一切暗都在这里被吞噬消解,融化成辨不清彼此的混沌一团。如丝,如缕,如线,无处不在的雾息密密匝匝绕上精神,没有被捆缚的触感,却有存在于此的实感。
唯有正中心,世界的正中心,空敞开阔,流光溢彩。
这是刚刚他的梦开始与结束的位置,如今梦境散去,背后的景象也展露出来。或大或小的薄薄光片被闪烁着彩芒的丝线束缚并串起,局限于小小的方寸之间。
穆季青知道那是什么,源自于过去的、不属于他的、被归类的记忆,都被关在里面。但是那些丝线……他并不能确定它们的来历。
但总归,不是来害他的。
四周空茫一片,边界随着穆季青的漂浮而拓展,似乎无边无际,但无论他向何处望,那个璀璨的圆点依旧顽固地杵在他的视野之中。
一切被雾气笼罩,无意义的探索很快就变成了无聊,穆季青操纵着自己的身体往回飘,准备去深入那个位置一探究竟。
空间的距离在精神世界中毫无意义,脑中想法飘过,下一瞬,边缘虚幻的透明人体就现身在整个世界的中心。
近距离观察的体验比远观更加震撼,流光的丝线纠缠着,织就成一只色彩缤纷的球体。透过丝与丝间的缝隙,穆季青得以窥见飘散其中的、与雾气同色的灰白画面。可还未来得及细瞧,察觉到窥探视线的人猛地回头,眼神机敏而警觉。
他的背后空空如也,不存在任何可疑的东西,但不可能,一切感受在精神中都是真实存在且有迹可循的,方才一定有人在看着他。
而且,感觉非常熟悉。就像他透过丝线望向内里飘散的记忆碎片之时,有人似乎也在透过什么观察他。
在机敏的精神转移注意的一刹那,在观察者的视线范围之外,丝线织就的球体狠狠颤动一下,紧接着就开始慢慢“解绑”,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所以当穆季青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
尚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穆季青半透明的身体瞬间被球体吞下,然后被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淹没。而在幻形即将消失之际,空荡虚无的世界内,骤然响起了一声陌生的叹息。
“喜欢吗?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