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曦辰。你做好决定了吗?”
惯常勾起弧度的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抿成平直的线,眉峰紧蹙,向来温柔的人表情难得的正经。
苏梧半蹲在幼小的女孩身前,漆黑与琥珀色、严肃与懵懂相对。舍去亲昵的呼唤,不是兄长对妹妹,而是更平等的——询问着孩子最后的决定。
“如果只是龙伊,你想养多久都可以,楚家不值一提,但如果你想要为他冠姓——你清楚这其中的份量吗?”
映在幽黑深影中的小女孩短暂迟疑后点了点头,尚且年幼的心智不明所以,但哥哥的话她还是懂得的,他在问自己的决心。
“嗯!我要他当我的弟弟!我要他也姓苏!”
稚嫩的童音喊出纯真的愿望,可能理由不是那么的光明,但心意无可指摘。
她想为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撑腰,让他在面对那些坏老鼠时,能够有底气地大喊苏曦辰是他的姐姐!到时候她就会闪亮登场!天降正义一样打跑这些小坏蛋!哇!太帅了!
畅想到闪闪发光的未来,小女孩眼神亮亮的,脸上写满期待。在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攻势下,少年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败下阵来。苏梧捂着额头轻声叹气,捡起最后一点身为兄长的尊严。
“好。既然你想要,那哥哥就满足你。但是你要记住——”
“他是因为你的愿望才成为‘苏铭照’的,你必须对他负责。如果你放弃了他,他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
又是梦。
苏曦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被褥里,躲避窗外炽盛的天光。
比上一次更久远的梦,但是没有和秦憬说的必要,她总得有点隐私。大概是前天和穆季青聊得太多了吧,以至于产生这样的幻觉。
就这么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苏曦辰思绪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心里难得的平静。直到设定好的闹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响起,懒洋洋的人才慢悠悠爬起,梳洗整理一番准备去赴今天的约会。
好累。
怎么睡去也无法得到休息,怎么深眠也无法得到安宁。一件又一件,堆成山的麻烦事追在屁股后面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无聊睁眼还是闭眼都被这些东西追赶。
好累。
但幸好很快就要结束了。
吐掉嘴里的泡沫,苏曦辰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一些。输什么都不能输阵!不对,她才不会输!
可是望着镜子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苍白面孔,没精打采的人终是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小化妆箱开始武装自己。
一刻钟,恢复了平常示人面貌的人吹了个口哨,露出标志性的——被秦憬斥作小人得志奸计得逞的笑容。
苏曦辰单手撑着化妆台,一张脸缓慢凑近镜子,空着的手曲起指节轻敲,镜面和着内里影子一齐颤动,她对着琥珀深底下轻晃的金色漩涡缓缓开口。
“别睡了,快醒醒!和我一起出去——去见见我的那位客人和、你的同类。”
……
正午十二点,苏曦辰准时出现在灵研所门口。
虽说日照对像仙灵这样的存在而言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她还是喜欢在太阳充足时行动。
明亮的光暖洋洋的烘在身上,温暖热意充斥进僵硬的每一处关节,视野似乎也在阳光下更加开阔,世界明亮起来,让身处其中享受恩泽的人重新获得似乎活着的实感。
所以讨厌阴天,讨厌雪天,讨厌一切没有阳光的日子,也讨厌地下,更讨厌妖域。
但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时候,她变了呢?
仰头凝望明澄湛蓝的天色,苏曦辰摇摇头收回思绪,轻轻叩开门,秦憬已等在里头。
“已经准备好了,进去就可以。”
苏曦辰默默点头,目送着秦憬的背影消失后,抬脚踏入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会客室,或者监牢。
一人,一罐,即将对话的却有三个意识。
察觉到外人,静置安放的容器忽地自行颤动起来,接着“盖子”被掀开,金色雾气从中四散弥漫,触及到地面时则陡然化作了俏丽的少女。
蓝瞳、金发,披着的却不是初见那套雪白的绸缎。饰金的外衣与瓷白内衬勾勒出挺拔身段,系得一丝不苟的领结上镶嵌着与眼眸同色的蔚蓝珍物,暗红色披风被一枚厚重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右肩,上面镌刻着她看不懂的纹饰。除此以外全身并无其他饰物,仅有被莹白手指紧扣的黑木手杖,顶端嵌着的硕大血红色宝石昭示着不详。
这一身几乎要加冕一样的礼服——苏曦辰不得不承认被比下去了,妆容再怎么艳丽,光靠脸也比不过宝石的火彩。
挫败感仅仅一瞬间,她的注意下一刻便被披着华丽瑰服的少女本身吸引,端详着这精致容颜,联想出的却是另外两种东西。
王,以及救世主。
皇帝的威严与圣人的悲悯,迥异的两种气质完美地混融于一身,可这令人敬畏叩拜的一切却在少女睁开眼露出微笑的瞬间被另一种覆盖——非人的气息,比她还要扭曲的存在。
审视的视线肆意地上下打量着少女,苏曦辰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好奇,以及杀意。
如果亲手折断这白皙的脖颈,将那颗美丽的脑袋从柔弱躯壳上摘下来的话,血会喷溅到天花板上吗?大概不会吧,毕竟只是虚假的影子,只能打成一团雾气的样子,应该不具备痛觉,那没有惨叫与求饶、好没劲。
无视了对面人过于赤裸裸的目光,少女只浅浅一笑,华质贵气皆被这甜美笑容溶解,心智与灵魂共同沉浸于有毒的蜜糖。
惑人的妖物或者说仙灵展示自己的威能,仅靠这轻率举动便让人心神动摇丢盔弃甲,与那盘恒在霁城的七百余年的诅咒——与暝相比没什么区别。
“好久不见,苏曦辰。”
“你也是。好久没见啦,幽荧。”
苏曦辰大刺刺地坐在幽荧对面,后背倚在靠背上没有半点正形,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少女身上,盯着她垂落发尾的虚幻色泽,蓦地发出一声嗤笑。
“这样子真漂亮啊——是你的吗?”
“总会属于我的,提前借来用用又何妨?”幽荧轻笑着揭过苏曦辰的讽刺,幻雾的蓝眸流光溢彩,轻轻提醒:“杀意,露出来了哦。”
“我也根本没想藏啊!”苏曦辰笑容灿烂,“就凭当时那些话,已经足够把你砍成三截了!”
“你果然听到了啊。”
“我的领域,自然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苏曦辰哼笑,她人不在场不代表一无所觉,费了大力气构筑起足以支撑幽荧肆虐的领域,可不是单纯为了糊弄龙伊那小子。
幽荧逃不掉,他们间的所有交流也毫无秘密可言。
“保护欲太强了。”幽荧轻叹着做出评价,“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呢?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不是吗?”
“听你扯淡!”苏曦辰冷哼,脸上轻松之色收敛,气势陡然拔高,连空气都似乎为之一滞。
“你想要龙伊——你想要他的灵魂做什么?”
“这与你无关。”
幽荧依旧风轻云淡的样子,丝毫未被苏曦辰的气势所影响,毕竟这模样只是虚假。
“你的命运在此之前就会结束。”
“命运?哈哈!狗屁的命运!”
晶透琥珀中浮出怒色,苏曦辰笑着,眼神却厉得吓人。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和他签下契约,到底想要做什么!”
“总归不是要他的命。”
苏曦辰即将爆发的样子终于让幽荧松了口,她还想继续这场关于世界的对谈,激怒她暂且没有好处,况且:
“比苏情玥的条件要宽宥上太多了。”
“苏情玥……哼!”听到关键名字,苏曦辰眉心跳了跳,怒气被压抑下来想起今天的真实目的,冲内叫喊:“烛,出来。”
变化在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开始了,苏曦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气势却忽然变了,同时跟着一并改变的还有外貌。
银白的长角从额头冒出,半边脸被蔓延的黑色鳞甲覆盖,金色的光覆盖眼眸,她的表情逐渐淡下,换成那副天然呆的冷淡样子——被打断了。
“这是什么——”
感受到额头和脸上的痒意,苏曦辰骤然清醒过来,表情复又灵动,她随手掏出一面镜子,看清自己的模样后深深拧眉,然后拿正巧撞在枪口上的东西撒气。
“好丑!烛你快从我脸上下来!一只眼睛给你呆,不许住在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