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昊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八年里建立起来的关于权力、地位、财富的认知，脆弱得就像面前这只一次性的塑料碗。

“嘿，哥们儿。”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

叶昊云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小混混，正斜着眼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上。

“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这儿给你家少爷剥虾呢？”混混的笑容充满了恶意，“手挺稳啊，练过？”

叶昊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开口，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感让他浑身一僵。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边那桌正在埋头嗦粉的两个男人，右后方那个抱着吉他假装卖唱的青年，甚至更远处那个烤面筋的摊主，四个人，如同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在零点一秒内，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夹克，但站直身体的那一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比特种部队还要冷酷凌厉的气场，瞬间将这片喧闹的角落变成了一个无声的狩猎场。

那个小混混的酒意，像是被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当头浇下，瞬间醒了。

他的腿开始发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叶昊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些人，又看向对面的芈哲珑。

芈哲珑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对着那个方向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下一秒，那四座冰山瞬间融化。

嗦粉的继续嗦粉，弹琴的继续弹琴，烤面筋的继续撒着孜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那个小混混“咕咚”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人潮里，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愣着干嘛？”芈哲珑终于拿到了他那份加麻加辣的臭豆腐，他用竹签戳起一块，吹了吹，抬头看了叶昊云一眼，“虾呢？我的虾呢？”

叶昊云沉默地从另一个打包盒里，夹起一只已经剥好的虾，放进了对方的碗里。

他忽然明白了。

芈哲珑的世界，不需要纪律，因为他本身就是规则。

回程的车里，气氛很安静。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在彼此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叶昊云握着方向盘，指尖还有些发凉。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夜市的那一幕，以及更早之前，他爷爷弯下的腰。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

芈哲珑靠在椅背上，揣着口袋，看着窗外，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

那张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慵懒和算计，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柔和。

一个冲动，在叶昊云的脑海里浮现，并且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探过去，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住了芈哲珑揣在针织衫口袋外的手。

口袋里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叶昊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有些微凉，但并没有抽离。

就在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那只微凉的手忽然翻转过来，与他的手十指相扣。

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叶昊-云感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僵硬的后背都放松了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芈哲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话。

“……下次心情周报要写好点。”

说完，他把头一歪，在夜色和引擎的轻微轰鸣中，彻底靠在了叶昊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

叶昊云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肩膀上那个人的重量，比他处理过的任何一桩并购案都要沉，也都要……踏实。

他看着前方变绿的交通灯，脚下缓缓踩下油门。

他忽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身为一个合格的、唯一的下属，有些事，是需要主动去做的。

比如，为你的老板，创造一个足够体面的出场方式。

哪怕这个出场，会颠覆所有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