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束说得很平静。

可直白的未必恰当，至少谢蕴被这四个字噎了噎。

如果夫子在，一定会说沈束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头去。

她转眸看沈束，从那张带笑的脸上看出了些不快乐。她蹙着眉思忖片刻，认为自己这几日的态度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惹得沈束伤心？谢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想不到该说的话。

“她一直粘着我，如果直接说让她离我远点，是不是有点伤人心了。”沈束苦恼地说。这几天，她看韩希言跟人谈笑风生，八面玲珑的，根本没有融不进书院的样子。她能搭话的人比她多了去了。可韩希言不跟她的新朋友一起玩，而是走到哪里都要拽着她，还很直接地替她拿主意。沈束好几次觉得不痛快，可念着点小时候的情谊，没有直接说，怕伤她的面子。但私底下委婉的拒绝，韩希言又不听。

“明月她斗不过韩希言，而希深吧……总不能让她上去就跟人一拳头吧？况且能不能打过还得另说。再者，有她们在，韩希言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凑上来。”沈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她知道自己在背后议论人不对，但她实在是憋不住了，只能可怜巴巴地跟谢蕴倾诉，末了，祈求似的说，“谢蕴，你不能救我吗？”

如果谢蕴执意要抢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约，韩希言那边就得放手了。可偏偏谢蕴松手得极为容易，像是松开了一只风中飘摇的纸鸢。但沈束不想要那种自由，她希望谢蕴用手中的那根线拽住她。

谢蕴迷惑地看了沈束一眼，说：“救？”

沈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她眼巴巴地看着谢蕴，“算我求求你了。”因为跟邓明月她们相熟，韩希言可以不理会她们，但在新认识的人跟前，她应该还会保持体面。担心谢蕴怕麻烦，沈束又说，“如果她针对你了，我会帮你骂回去的，这一点我很在行。”

谢蕴哑然失笑。

沈束先前数落起颜寒玉，是半点情面不留，直到现在，颜寒玉看向沈束，都存在着些许不自在。她的视线落在沈束脸上，心想着，如果她不同意，那沈束是不是得爬到她这处来了？她垂下了眼帘，一颔首说：“好。”

次日便是旬假前的最后一天了。

到学堂时，照例看到占位的韩希言。

颜寒玉朝着谢蕴招手，期盼她如先前几天那样坐到自己身侧。可谢蕴没有动弹，只朝着她摇了摇头。

“那边吗？”沈束跟谢蕴说。她们不好意思去占其它同窗惯用的位置，能选择的便只有角落。沈束倒是无妨，可谢蕴往常都是坐在前排的。这会儿，沈束又因牵累谢蕴，生出幽微的悔意来。等到谢蕴一颔首，那点心思才散了去。

不过，沈束跟谢蕴一落座，还没将笔墨纸砚取出来，韩希言便过来了。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束，蹙眉问：“三妹妹，我给你留了位置，你怎么不过来了？”她朝着沈束伸手，示意她站起身。

谢蕴抬眸看韩希言，这位有种雷厉风行的强势。

都没等沈束答话，便伸手拿沈束取出来的书。

沈束眼皮子一跳，她说：“我不想过去。”

谢蕴原来不想管这些事情，可昨晚既然答应了沈束，那就得贯彻到底。在韩希言取走前，她便将书册拿了过来，随手翻了几页，说：“沈束，不是有问题问我吗？”

沈束用力地一点头，立马将眸光转到谢蕴的身上。

学堂中的氛围有些古怪，一个个也不看书了，而是探头探脑地看向风波的中心。

邓明月凑向杜希深嘀咕：“凉飕飕的，像是要杀人。沈束原来是个香饽饽吗？”

杜希深也说：“别看韩希言对谁都能露出笑脸，她小时候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喊人跟喊狗似的。”她跟邓明月一样，不太喜欢韩希言这大她们些的姐姐。但她们的不喜欢对韩希言没有任何用处，她根本不在意。至于沈束的反抗……杜希深眼中免不了多了些同情。倒不是说沈束与众不同，是她倒霉做了韩希言的邻居，小时候有有点呆，落入韩希言的魔爪，被她当作了自身的所有物。这离开京城多年的恶霸，竟然还回来了！

僵持只是让人看热闹，韩希言见沈束不理她，便笑了笑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一走，沈束就抬起手揉耳朵，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

谢蕴乜了沈束一眼，问道：“你怕她？”

沈束说：“没有吧。”韩希言不停在她眼前晃荡，时不时提起一些旧事，沈束那沉睡的记忆苏醒了些许。她说，“我幼时喜欢睡觉，不同别人争辩，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

这个别人包括了韩希言。

谢蕴说：“不想思考，没有自己的主张。”

沈束瞪大眼睛看谢蕴，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难听的话，尽管语调堪称温柔。她“啊”一声，说：“有那么糟糕？”不等谢蕴说，她又眨眼道，“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蕴淡淡地嗯一声，将沈束的书推了回去。

可能是早上碰壁了，之后便算得了闲暇，韩希言也没再过来。就算谢蕴被颜寒玉叫走，沈束跟邓明月她们凑在一块，她韩希言也没有动静。

“我早跟你说了，你那韩家姐姐不是什么好东西。”邓明月哼一声，“现在应当放弃了吧。”

“这可未必，太听话了反而不好。不听话的，才有挑战呢。”杜希深说。

“你这说的还是人吗？”沈束垮着脸，多年未见，应该有各自的新生活。就算有缘相逢，也没必要再续旧日的情意嘛，随其自然不好吗？

“你现在眼中只有谢蕴是不是？”邓明月一扬眉，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