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去奚面对他嘲讽的视线,脸蛋火辣辣地烧。
事实就是她瞧不起人家半天,最后却比不过这个被她认定的“差生”。
事实就是,她刚才洋洋得意自己“实验班”身份的嘴脸,在试卷得分的对比下,可笑得丑陋。
陶去奚捏着自己的卷子,纸张在半空中隐隐泛着抖动的微波。
张以君回来,看见李赏这副德行猜出他刚刚说了什么,拿习题册打了打他的后背:“看看你那基础题错的,还有心思吹牛呢?”
她看女学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识破小女孩的心思:“我以前教过李赏,他跟那些完全不学的学生还不一样。”
“他啊是学一阵玩一阵。”张以君瞥了下李赏,无奈,“好好学的时候数学成绩勉强能看,心一野了就直线下滑。”
“我之所以把你们俩组成小班呢,就是觉得你们俩一块学效果能更好。”她拿过两个人的卷子分析,安慰陶去奚,“他呢,基础差还粗心,但是脑子灵,解大题的思路出得快。”
“你呢,基础好,就是缺了点面对大题的自信和想法。”
张以君嘱咐他们:“你们下了课也多交流,互相给对方查缺补漏,听到了吗?”
两个学生都没应声。
张以君踢了下李赏,啧地提醒。
李赏懒洋洋趴在桌子上,吭声道:“只要人家别嫌我这差生拖后腿就行。”
陶去奚闻声脸上又一阵发热,低头看错题,唇线抿得死紧。
…………
今天做卷子加上讲解,张以君怕讲再多他们吸收不了,最后留给他们二十分钟做做别的作业。
张以君接了杯水回来和李赏谈话,三言两语地劝他抓紧时间复习,说话间看见陶去奚正在做英语卷子,从审题到选出选项的速度挺快的,跟她抠数学题的犯难样完全不同。
张以君喝了口茶打趣:“奚奚英语不错吧?看你这做题速度够快的。”
“其实也在补课。”陶去奚吃了一晚上数学的瘪,说到自己比较擅长的眼睛才有了神采:“我语法不好,但是从小语感就比别人好一些,所以遇到不会的就靠感觉选,也能蒙对不少。”
张以君笑了下:“有点小机灵,但是语法还是得赶紧跟上,等上了大学还得考四六级呢。”
李赏上半身宽宽大大地赖在桌子上,耷着眼皮,叠数学卷子玩,好像这些话题跟自己无关一样。
有个微信电话打进来,张以君拿手机起身去阳台接。
书房又剩下他们两人。
课程结束后好像空气里的气息都变松弛了不少,也更安静。
陶去奚做完一套完形填空,正打算翻到后面把答案对了,趴在桌子上装死的人突然发作:“你语感特别好?”
她头都没抬,忍不住翘鼻子:“这可不是能学来的。”
李赏枕着一侧曲起的胳膊,垂着一半眼皮看东西的神态又懒又锋利,伸出右手指完型文章里其中一个空:“那这你为什么不选in?”
陶去奚看着自己选的“at”,迅速翻到答案找到那一题,看到正确选项时抖了下眼皮:“……”
“everyone has shown in him怎么都比at him读着顺吧。”
某人依旧轻松,某人还在挑衅。
李赏看似在放空,实际也偷偷看了一遍她做的那道完型,看她一动不动,他又指出一道:“还有这里,换我就选C……”
“啪!”陶去奚猛地把卷子合上——
带起的风撩动李赏额头前的碎发,他挑眉,示意不解。
陶去奚呼吸频率又慢又深,闷着头一言不发。
“瞧这电话来的。”张以君挂了电话走回来,接上话题:“我刚才还想说你俩这一点还挺像的。”
她疑惑地看向老师。
张以君笑着说:“我认识你们理科班的英语老师,她就跟我说过,李赏的语感特别好,蒙都能蒙对一半。”
她无奈警示某人:“就是不好好背单词语法,好苗子也迟早烂根。”
李赏笑了一声。
陶去奚看着他们,戳在参考答案界面的笔尖暗自洇出一大片墨。
…………
八点十五。
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亮起,脚步声一慢一快前后冲了出来。
李赏挎着包出来,看着某人闷头快走的背影扬声询问:“你怎么回啊?跟我顺路吗?”
陶去奚走得快,瘦小的身形被晚间灯光刻画得更形单影只。
连背影都给人一股时刻都在较劲的味道。
李赏站在原地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步子:“一起走吧——”
他刚追上,陶去奚猛地站住。
李赏刹住步子,解释说:“张老师说下课要是晚就让我送送你,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两人刚好驻足在一座路灯下。
陶去奚低着头,刘海的阴翳挡住了她眼神,他只看得清她紧紧抿着的嘴。
李赏思忖,补充:“请你吃个东西吧,算是把烤肠钱还了。”
“你看不出……”她打断。
他挑眉。
陶去奚抬头,眼圈在灯下红得泛光,情绪堆积到顶点:“你看不出,我讨厌你吗?”
直到今天的课上完,她确定了,李赏就是自己最讨厌最讨厌的那种人。
和白聪睿,朱佳慧,还有家里的周灿然一样。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们那样的人。
讨厌,拥有着她所没有的东西的人。
讨厌,轻轻松松就打碎她坚信自己“不平庸”的幻想的人。
为什么别人脑袋天生就那么聪明?为什么别人一下就能学会的知识点,她要那么费力,那么用力才能抓在手里。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以为喜欢写作是自己的天赋,结果周灿然半路开始喜欢就可以直接拿下大学文学专业的保送,连考试作弊的朱佳慧都写出了力压她的满分作文。
英语语感比别人好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长处,结果李赏读了一遍就能选出正确答案。
白聪睿呢?
即使她每次都说考不好就会被家长鞭笞,结果每一次,她家长都会鼓励她,帮她想办法补课——而不是随时准备放弃她。
她还能靠什么赢过别人呢?
白聪睿说得没错,她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努力最该得到回报的人。
可是在高三这个赛场上,努力学习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拼命是最没什么可吹嘘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曾经吊过实验班的车尾,却还沾沾自喜,居高自傲,反过来看不起脑袋比自己聪明那么多的李赏。
她傲慢,又愚蠢,没羞没臊。
她熬不到高考了,她很快就会被送去复读,她回不去实验班的。
陶去奚唰地掉下眼泪。
李赏一怔,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变快:“哎不是,你,别哭啊。”
他往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回头,压低嗓音劝:“被你讨厌的人是我,你哭什么呢?”
“行,我错了,以后我离你远远的。”
她不给反应,悄没声儿地掉着眼泪。
李赏摸了下空荡荡的裤兜,只能干站着看她掉眼泪,全都认下:“你说的那些都对,我不该偷看试卷。”
“我保证以后偷奸耍滑的事不干了,我当三好学生去,行了吧?”
谁承想他说到这,陶去奚突然哭崩了,不仅眼泪掉得急,哽咽声也往嚎啕发酵而去。
李赏彻底没招了。
他挠了挠后脑的头发,正要再次开口劝——
“对不起。”面前人声线颤抖。
李赏怔忡,拍在后脑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陶去奚蹲下,捂住哭崩的脸:“我不该看不起你,我……”
她委屈得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点什么:“我也不该说你朋友不好,学习再差也不是路边被人踹了还吐舌头的傻狗,我不该说你们呜呜呜……”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这么聪明……”
她哭得像是十几年来都没有被允许哭过,一次性释放了巨量的情绪。
“我就是笨,我什么都学不好,我学不好了……”
“对不起……但我真挺讨厌你的……你以后离我远点……”
最后一句她爆发出来:“凭什么啊……我怎么都比不上别人!!我就是什么都比不上你们!”
李赏沉默几秒,扑哧一声乐了,好似因为理解不了而感到新奇。
“就因为这个?”
陶去奚哭着生气:“什么叫就因为这个!你懂个屁!”
“整天装松弛以为很帅吗!?你真的很装你知道吗!”
伴随着她语无伦次的发泄,他被逗的笑声越来越透朗。
李赏弯下腰,肩线抖动不止。
不知道周围什么公共场所在举办活动,就在这时——
“嘭!”地一声。
两人头顶的这片夜空忽然绽开一束烟花。
礼花一簇簇飞上天,炸开璀璨下坠的光斑。
震耳欲聋的噪音盖住了她崩溃的哭声,也遮住了他的笑。
陶去奚被烟花的爆炸声吓了一哆嗦,仰头看去——视线被李赏撑着膝盖笑的样子装满。
他左嘴角下面的那颗痣一笑就跟着被提起来,像一颗跃动的黑色小星。
他挨得太近,又笑得太好看。
让陶去奚一时忘了哭,也忘了为什么要哭成这样。
被爆竹声吵过的耳朵嗡嗡发糊,她看着李赏的嘴巴动了动。
陶去奚迷茫反问:“……什么?你说什么?”
李赏笑够了直起腰,勾手示意她站起来,拉大嗓音重复告诉她:“我说——”
“那就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