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寒气逼得人忍不住发抖。
花方推开大门,院子里一片明亮。
毛小油和其他四个小孩站成一排,后背贴着墙,双目铮铮看过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升起。
花方垂眸把门关上。
“前两天老电影院厕所里,”庄大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出来,“是不是你,嗯?梦瑶?”
花方走过去,站在门口,“是。”
他眼珠飞快转动,瞥见庄大用正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他还没来得及换成整钱存进银行卡的零钱。
毛小油在门口对面疯狂给他使眼色。
花方嘴唇动了动,示意他别担心。
毛小油心如死灰,无奈闭上眼睛。
“长本事了,嗯?”庄大用偏头看过来,“敢跟毛小油里应外合骗庄师父了?”
“不关毛小油的事,是我逼他的。”花方说。
“我眼睛不瞎!”庄大用捏着零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许私藏钱?”
花方低头,“我错了。”
“除了这些,还有吗?”庄大用问。
“只有这些。”花方说。
“是吗?”
庄大用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他的被褥。
花方垂在身侧的手僵着不动。
庄大用忽然笑了一声,“上回动你的床,你给我来了一出大闹天宫,今天我不动。”
他招呼其中一个小孩点燃院子里的炭火,“毛小油,去把他的被褥全部抱出去烧了。”
“庄师父,”花方大步拦住毛小油,“我错了!”
“毛小油!”庄大用厉声道,“再墨迹腿打断,省的你次次表演装不好露破绽。”
毛小油看着花方眼底压抑的怒火,就像看到了自己,“是。”
花方还想要阻止,被庄大用揪起衣领拎到一边。
花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被子。
伍仲恺给他的优秀证书还藏在他的枕头里。
还有藏在证书里的银行卡。
银行卡没了可以补办,但证书只有一个。证书是伍仲恺非学渣的证明。
花方“噗通”跪在庄大用面前,两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裤子,“庄师父,烧了被子我没法睡觉。”
他不敢说求求你了,我错了。
他反应越强烈,庄大用疑心就越重。
可是证书真的不能丢。
那是他长这么大,别人第一次送给他的东西。
伍仲恺给他的时候,虽然看着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意。
因为太在意,因为达不到预期,所以产生了厌恶。
他懂这种感觉。
毛小油抱着被子出来,恶狠狠地瞪了花方一眼,“明明就是你自己犯了错,还非要连带我们一起受惩罚,花方,你怎么不去死!”
花方攥着庄大用裤腿的手,猝不及防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毛小油。
毛小油昂首阔步走向已经熊熊燃烧的炭火炉旁,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被子扔进去。
花方狼狈起身,一路踉跄跑过去,拼命似的把被子枕头往外拽。
毛小油横抱住他,“花方!都怨你,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可以睡觉了。”
“毛小油你松开我!”花方急红了眼。
毛小油的实力不在他之上,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用尽全力也反抗不了。
炙热火光晒得脸颊发烫,被子枕头燃尽的刹那,一滴冰凉泪珠,顺着眼角滚落过脸颊。
好冷。
好冷。
像死了一样。
什么都没了。
被子烧了,枕头也变成了一片灰烬,连枕头里的证书也一样,他连最后一眼都没看见。
花方坐在房顶,像是感觉不到冷。
院子里,几个小孩在一块玩火,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寒夜漫漫,心比夜凉。
不知不觉天亮了。
庄大用叫的货车来了,大家热火朝天往车上搬自己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
这里东西不多,最值钱的就数庄大用嘴里这座拆迁房,结果现在房子不属于拆迁范围,他的巨额拆迁款落空。
很快收拾完,毛小油站在门口,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快点!”
花方麻木地爬着梯子下来,双目空洞,机械地爬上货车车厢。
毛小油看了眼前面,车座上挤满了人和东西。他对庄大用说:“庄师父,我到后头坐。”
庄大用抓抓他头发,“别打起来。”
毛小油嘿嘿一笑,“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窝后头睡会儿,一会儿下车表演的时候状态好,可以多赚点钱。”
庄大用摆摆手,“去吧。”
毛小油爬上货箱。
车厢门被关上。
花方痴痴望着外面的光亮,几乎刹那间变成一片漆黑。
不知道会去哪里。
但知道的是,那个地方一定不会再有伍仲恺。
车缓缓启动,移动的节奏像缓缓升起的气球,只是眼前一片漆黑,呼吸有点闷,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戳到脸就是后背。很不舒服。
不舒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也会觉得不舒服。
花方双手抱膝,下巴抵在上边,感受着自己像漂流瓶一样荡。
野娃嘛。
就荡。
飘荡到哪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