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燕北,寒风卷着碎雪,刮过临朔城的街巷。
赵氏坞堡深处,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屋中三人心头的寒意。
一道急报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坞堡之内。
皇室御使持圣旨,已至临朔城门。
短短一句话,将赵婉、裴柔、柳薇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顽抗,彻底碾得粉碎。
她们三人执掌燕北临朔三族数十年,手握粮市、铁器、田产三大命脉,在这北地边城,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她们比谁都清楚。
她们有欺压百姓的底气,有把持地方的势力,却唯独没有谋逆造反的胆子,更没有与大殷皇室正面抗衡的实力。
数十年来盘踞临朔,不过是钻了朝廷疏于边镇、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空子。
她们是地方豪强,不是割据诸侯。
如今御使亲临,圣旨高悬,等于将一把冰冷的利刃,直接架在了三族的脖颈之上。
全城百姓都在观望,满街目光都在注视。
众目睽睽之下,她们除了俯首接旨,别无选择。
稍有反抗,便是抗旨不遵,便是谋逆大罪,届时全族上下,都将万劫不复。
赵婉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那双素来凌厉冷硬的眸子里,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重。
圣旨当前,礼法在前。
越是逞强,越是死路一条。
她缓缓挺直脊背,声音沙哑干涩,却强撑着镇定,一字一句吩咐道。
“备三辆寻常马车,不必张扬,不必摆排场。”
“所有人换上素色常服,卸去珠翠钗环,不得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
“随我出城,接旨。”
裴柔与柳薇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裴柔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角,连声应下。
柳薇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由侍女搀扶着,慌忙起身整理衣饰。
三人不敢再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暗自算计。
一路沉默,乘车驶出坞堡,朝着临朔城门而去。
马车行在街道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临朔百姓早已闻讯而来,挤在街巷两侧,层层叠叠,目光齐刷刷落在三族的车架之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了昔日的敬畏与避让。
取而代之的,是漠然、鄙夷、嘲讽,以及压抑了许久的愤懑。
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斥责与谩骂都更加伤人。
曾几何时,三族高高在上,掌控一城生杀,垄断民生资源,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可自长信公主萧清晏抵达临朔之后,一切都变了。
公主施粥济民,救活无数饥寒百姓;改良耕犁,提升农事效率;安抚民心,整顿秩序,一点点收拢了全城的人心。
反观三族。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封锁铁器,阻挠农耕;散布流言,搅乱民心。
桩桩件件,早已让她们民心尽失,人心尽背。
百姓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倒向了长信公主。
车驾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高台之上,皇室御使身着正式官服,身姿挺拔,手持明黄圣旨,气度凛然。
两侧甲士林立,铠甲寒光凛冽,护卫左右,尽显皇家威仪。
高台之下,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鸦雀无声,静候圣旨宣判。
赵婉、裴柔、柳薇三人依次下车。
她们低着头,快步上前,在高台之前整齐跪倒,俯首贴地,不敢有半分仰视。
曾经横行临朔、目中无人的三族族长。
此刻在皇权天威之前,卑微如尘埃,再无半分往日气焰。
御使神色肃穆,缓缓展开圣旨。
清亮而庄重的声音,顺着寒风传遍四方,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北临朔,乃大殷疆土,士族盘踞,跋扈日久,鱼肉乡民,祸乱民生。”
“长信公主萧清晏,持节镇北,勤政爱民,劝农耕、利百业、安边陲、收民心,功绩昭然,朝野共鉴。”
“赵、裴、柳三族,私控铁器、垄断粮市、囤积居奇、阻挠农事、侵占田产、欺压弱小、漠视君恩、散播流言,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念三族世代居于燕北,未曾公然反叛,未动社稷根本,陛下宽仁,暂不追究重罪。”
读到此处,赵婉三人浑身一颤。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她们最怕的,便是满门抄斩,便是族诛之刑。
只要不伤及根本,一切都尚有回旋余地。
可御使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们的心头。
“今责令:三族即刻解除铁器封锁,开仓放粮,平复市价,归还侵占田产,亲赴公府向公主请罪,全族上下,悉听长信公主调遣。”
“此后临朔吏治、农事、工坊、商贸、城防、民政,一应事务,皆归公主统管,三族不得插手,不得干预,不得私藏祸心,不得暗中勾结。”
“若再有异心,纵容族人作乱,阳奉阴违,藐视皇命,定以谋逆重罪论处,族诛无赦,绝不姑息。”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婉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民妇等,接旨。谢陛下不罪之恩。”
她带头叩首,三拜九叩,毕恭毕敬地从御使手中接过圣旨。
裴柔与柳薇紧随其后,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一道圣旨。
没有削族,没有杀人。
却将三族把持了数十年的临朔大权,尽数收归长信公主之手。
从今往后。
她们不再是临朔的土皇帝。
只是受朝廷管辖、受公主节制的普通士族。
输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御使看着三人失魂落魄的模样,神色淡漠,没有半分怜悯。
“陛下圣恩浩荡,给三位族长留了体面与生路。”
“即刻按照圣旨所言行事,解除封锁,平复粮价,归还田产,前往临朔公府,向长信公主请罪归顺。”
“莫要自误,莫要再负圣恩。”
“是……民妇等遵命。”
三人躬身应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围观百姓见三族俯首接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彻城门上空。
百姓纷纷对着高台叩拜,又对着公府方向躬身行礼,口中不断高呼。
“公主仁德!”
“陛下圣明!”
民心所向,一目了然。
赵婉三人听着这震耳的欢呼,只觉得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屈辱与愤怒在心底翻涌,却只能强行压制。
她们转身登车,朝着临朔公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之上,百姓唾骂、指指点点,三人如坐针毡,却无处可逃。
临朔公府内。
这里既是长信公主的居所,也是处理北地政务的核心之地。
公府正厅早已布置妥当,庄重肃穆,井然有序。
萧清晏端坐于主位之上。
一身端庄宫装,气质雍容,威仪自生,不怒自威。
沈辞立于一侧,神色沉稳,目光锐利,负责护卫与统筹。
陆清菡、苏晚等人,分列公府正厅两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待三族到来。
整个正厅之内,安静落针可闻。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卫通传之声。
“启禀殿下,赵、裴、柳三族族长,求见殿下。”
萧清晏抬眸,声音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
殿门缓缓推开。
赵婉、裴柔、柳薇三人缓步走入。
依旧是素服简从,未曾携带任何随从入内,以示恭谨臣服。
三人低眉顺眼,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正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