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日当天。12月20日,周日。
冬日的白昼短暂,吃过一顿气氛比往日更显沉默的晚餐后,暮色早早地笼罩了孤岛。
两个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露台或书房,而是默契地窝在了一层主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
慕泉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羊绒圆领毛衣,柔软细腻的质地包裹着他略显清薄的上半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质家居长裤,脚上是柔软的皮质拖鞋。
他手里捧着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似乎并未真正读进去。
林祯则是一身全黑的装扮。一件修身的高领黑色羊绒衫,衬得他脖颈修长,皮肤冷白,下身是同样黑色的休闲长裤。
这两天,慕泉表现得异常听话。
甚至刚才,当林祯自然地伸出手臂,要求将他环进怀里,两个人一起看同一本书时,慕泉也只是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几乎没怎么反抗,就顺从地靠了过去,任由林祯的手臂搭在他腰间,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两人共同盯着那本摊开的推理小说。
空气中弥漫着壁炉虚拟火焰带来的暖意,和一种近乎虚假的宁静温馨。
看书的时候,林祯敏锐地观察到,慕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抬手去挠眼角,或者将额前有些过长的刘海拨到一边。
林祯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仔细看了看——慕泉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原本清爽的鬓角已经盖住了耳廓上部,脑侧的头发甚至垂到了耳朵中间,柔软的黑色发丝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却也显得有些凌乱。
林祯轻声问道:“你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慕泉闻言,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抬起眼睛,似乎才意识到额前头发带来的不适感。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几缕发丝滑过指尖:“确实有点扎眼了。”
林祯惬意地向后靠了靠,一只手依旧松松地环着慕泉的腰,提议道:“我给你剪吧?”
慕泉怀疑地侧过脸看向他:“你?你会剪头发吗?”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林祯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抹自信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松,“只要我想,几秒钟就能学会一项技能。”
“更何况,只是简单地修剪一下头发。”
慕泉瞧着他这副信心满满、仿佛无所不能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合上手中的书,淡淡应道:“那好吧。”
时间大约是晚上六点多,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壁炉的光晕将这里照亮。
二人依旧在一层客厅,只是将位置移到了靠近巨大落地窗的明亮区域。
慕泉端坐在一把从餐厅搬来的高背椅上,身前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权作理发围布。
林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的并非专业理发工具,而是一把银光闪闪、极其锋利、原本用于厨房精密切割的日本进口尖刀。
刀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林祯的表情淡然平静,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紧盯着慕泉头发的走势和长度。
正如他所说,他拥有超凡的学习和执行能力。
只见他手腕稳定,动作精准而流畅,尖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下刀都恰到好处,削薄、打层次、修剪发尾……手法娴熟得仿佛从业多年的资深发型师。
碎发簌簌落下,掉在白色的浴巾和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慕泉静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僵硬,不是因为害怕那把危险的刀,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的焦灼。
他不动声色地透过面前玻璃窗的反射,观察着外面越来越浓重的夜色,暗自盘算着时间。
距离他推断的“补给窗口”——周日凌晨,越来越近了。
“怎么样了?”慕泉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林祯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镜面般的玻璃反光里,慕泉能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快了,怎么了?坐不住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剪头发就是这么无聊。太累了?”
慕泉没有回答,而是昂起下巴,抬着脸,和正前方微微低下头的林祯四目相对。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将慕泉新修剪后显得清爽利落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清晰。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因为紧张或别的情绪而微微抿起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洗发后还未完全吹干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带着湿润的深黑色。
皮肤在暖光下近乎透明,那双总是清澈或蕴藏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散碎的发丝中显得有些朦胧单纯,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张脸,即使近在咫尺,即使看了无数次,依然有着让林祯心跳失序的魔力。尤其是此刻,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依赖的仰视姿态。
慕泉单边压着眉头,打破了这短暂的凝视,语气带着怀疑:“你该不会……给我剪得很丑吧?”
他故意用这种话来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真正的不安。
林祯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尖刀,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慕泉的脸颊,他用拇指极其温柔地、缓慢地抚去粘在他皮肤上的几根细小发丝。
他的动作充满珍视感,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怎么会呢?”林祯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马上就好了。等一下你去照照镜子,保证满意。”
他的目光在慕泉脸上流连了片刻,才收回手,重新拿起尖刀,开始进行最后的、精细的收尾工作。
慕泉落下脸,不再去看林祯,心脏却因为刚才那个过于温柔的触碰而有些紊乱。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客厅另一侧墙壁上那个造型复古的落地钟。
指针无声地移动着。他估摸着,现在大概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时间……差不多了。
终于,林祯停下了动作,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解开围在慕泉身前的白色浴巾,碎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好了。”林祯说道,一边收拾着浴巾,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议,“不如去洗洗澡吧?很多碎发可能顺着你的脖子掉进衣服里了,粘在身上会很不舒服。”
慕泉心中猛地一喜,如同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但他表面依旧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抬手摸了摸后颈,点头道:“嗯,是有点扎。”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看向林祯,提出了关键的要求:“那……你能先把脚上的锁拷给我解开吗?”
林祯正将沾满碎发的浴巾叠起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慕泉,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慕泉立刻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无语表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恼火:“哪有人洗澡脚上还拴着链子的?我是狗吗?”
他踢了踢脚,银链发出轻微的声响,“而且带着那个金属圈,箍着脚腕也不方便活动啊,让人怎么好洗?”
他语气里的不满和嫌弃显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一个被禁锢久了的人,对这点基本自由的本能诉求。
林祯看着他略显激动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在慕泉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林祯妥协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将叠好的浴巾放到旁边的长沙发上,然后走到慕泉面前,蹲下身。
“那好吧。”他的声音淡淡的。
只见他伸出手,在脚铐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快速按了几下,又似乎进行了某种生物识别,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个禁锢了慕泉多日的银圈,应声弹开,落在了林祯的手心里。
脚腕骤然一松,皮肤上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和长期佩戴留下的浅浅压痕。
一股近乎战栗的自由感瞬间窜遍慕泉全身,但他死死克制住了。
他对着林祯扯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早该如此”的小小得意,然后不再多言,转身,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步伐如常地朝着主卧附带的主浴室走去。
林祯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刚刚解下的、还带着慕泉体温的银圈,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若有所思。
一进入主浴室,慕泉立刻反手将门锁上,“咔哒”的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打开灯,径直略过镜子,先是快步走到淋浴区,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花洒和浴缸的进水阀。
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击着瓷砖地面和浴缸壁,瞬间升腾起氤氲的水汽,同时也制造出持续的、嘈杂的水声,完美地掩盖了他接下去可能发出的任何轻微声响。
随后,慕泉立刻转身,目标明确地朝着前天晚上“侦查”好的那扇窗户走去。
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他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
来到那扇小窗前,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向上推——窗户被推开了一半,再次被那根老旧的黄铜拉条限位器卡住。
时间紧迫!慕泉没有犹豫,他抬起脚,瞄准拉条与窗框连接处看似最脆弱的部分,用尽全力,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一声并不算太大的闷响,混合在持续的水流声中,并不突兀。
那根黄铜拉条应声断裂,半截掉落在窗台上,半截还连着窗框,但已经失去了限位作用。
窗户立刻可以完全向上推开了!
冰冷的、带着咸腥海味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浴室里刚刚聚起的一点暖意和水汽,也吹得慕泉浑身一激灵。
他探头出去,再次确认下方的地形。
月光下,那片带着斜坡的灌木丛和泥土坡地,此刻看起来比那晚更加黑暗深邃,也更加诱人。
自由就在下方!
慕泉深吸一口气,那冰冷锐利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双手撑住窗台,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纵身向下一跃!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噗通——!”
身体重重地砸落在松软潮湿的泥土和密集的灌木丛中!
预料中的冲击和疼痛传来。
右腿膝盖外侧似乎磕到了藏在落叶下的石块,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左胳膊在落地翻滚时被粗糙的树枝划破,火辣辣地疼;脚踝似乎也扭了一下。
“额!”一声闷哼被抑制在喉间。
泥土、腐烂的树叶和草屑,沾满了他的浅灰色毛衣和家居裤,脸上也蹭到了泥污。
但幸运的是,柔软的坡地和茂密的植被起到了极佳的缓冲作用。
他没有骨折,没有昏厥,意识清醒。
慕泉忍着浑身的疼痛,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来。
他回头,迅速望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敞开的窗户,主卧的灯光依旧亮着,水声似乎还在隐约传来。林祯……应该还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