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慕泉离开了喧闹的综合体育馆,身上还穿着那套引人注目的弓道服。
深蓝色的袴包裹着他修长笔直的双腿,而上身那件被红墨水浸染的白色上衣,此刻在午后明亮的自然光下,晕染的红色图案显得更加鲜明而独特。
头发清爽利落地飘在空中,几缕黑发因为刚才的专注比赛和走动而微微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了几分运动后的鲜活气息。
他特意绕开了人潮汹涌的主干道,选择了一条穿过学院中心活动广场侧翼的清净小径。
广场上依然有各种嘉年华般的摊位和嬉闹的学生,但这条小径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没走多远,一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女生迎面走来,拦在了他面前。
她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干练,脸上带着标准的、公事化的微笑。
“慕泉同学,恭喜你刚才的比赛,非常精彩。”副会长开口道,语气礼貌而疏离。
“谢谢。”慕泉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副会长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封印有学生会徽章的信封,递向慕泉:“这是学生会的正式邀请函以及入会申请表。之前我们也向你发出过邀请,但都被你婉拒了。”
“鉴于你在校运会上的卓越表现,以及一贯优秀的学业成绩,学生会再次诚挚邀请你加入。这次,你考虑看看吗?”
慕泉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挑眉:“为什么老是邀请我进这个?”他对学生会的兴趣一直不大。
副会长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公式化地解释:“请别误会,慕泉同学。学生会邀请的成员,都是在学业、社团活动或品格上有突出表现的优秀学生代表。”
“你的综合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标准,这与你家庭背景无关,纯粹是基于你个人的能力。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为学院学生事务贡献力量。”她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慕泉看着那封烫金的邀请函,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好吧,我看看。”
“期待你的回复。”副会长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步履匆匆,显然还有别的事务。
慕泉拿着那封轻飘飘却似乎有些分量的信封,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清爽的黑发,嘀咕道:“真是执着……”
他对学生会那些繁琐的事务和人际应酬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正准备把信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一个男生突然从旁边快步冲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怒气,一把将慕泉手里的信封狠狠地扯了过去!
“凭什么?!”那男生涨红了脸,胸口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眼里满是不甘和嫉妒,他指着慕泉,声音拔高,
“凭什么你就能收到邀请?!我申请了三次!三次都被刷下来了!就因为我成绩只是中等,社团活动不够亮眼??你呢?!”
他情绪激动,话语如同连珠炮:“你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跟学校领导关系好吗?!谁不知道你能进学校,是因为你爸给学校捐了楼还是什么的!”
“像你这样的,实际水平恐怕连及格线的一半都达不到吧?!凭什么好事都轮到你头上?学生会都是看人下菜碟吗?!”
慕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抢信的动作弄得一愣,有些懵地眨了眨眼。
等对方吼完,他才反应过来,看着对方气得通红的脸,慕泉无奈地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和不在意:
“哇……真是无语。怎么会有人对那个无聊的地方那么向往的?你要那么喜欢这封邀请函,你就拿着它去学生会报到好了,反正我对这个也没兴趣,本来也不打算进。”
他说得轻松,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那男生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噎了一下,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闷。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梗着脖子吼道:“谁……谁稀罕你的施舍!这种靠关系得来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说完,他竟然真的攥着那封信,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另一头。
慕泉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纯粹的费解:“……不稀罕还拿着信跑?”
他觉得今天遇到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收拾了一下心情,慕泉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一个身影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蹦到了他面前——是蒋少羽。
他刚结束田径部的比赛,还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上带着汗水和活力的气息。
蒋少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看了看刚才那男生跑走的方向,又看向慕泉,笑着问:“喂,慕泉,刚才那家伙那么说你,话可难听了,你……不生气吗?”
他以为按照慕泉传闻中那骄矜的脾气,至少会冷下脸或者反唇相讥,甚至揍他一顿。
慕泉闻言,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蒋少羽一眼,脸上没什么愠怒的表情,反而很平静。
他想了想,语气平和地开口:
“不生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人,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实打实考进学校的吧?虽然我的成绩也不差,但我心里清楚,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绝对比他们那些人,享受了更多、更好、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资源和待遇。”
“就像我天生就幸运地投了个好胎,享受了家里带来的种种便利一样,他们当然也可以理所当然地看不惯我,甚至讥讽我几句。”
“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
他说到这里,略显思考地淡然说道:
“其实,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不会对从生下来就享受比我优渥环境的家伙怀有不满,甚至是恶意。”
蒋少羽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完慕泉这番话后,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泉,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预想过慕泉可能会不屑一顾、可能会反讽、可能会懒得解释,但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通透、甚至带着自省和共情意味的话。
虽然慕泉说完后,看到蒋少羽一脸呆滞,嫌弃地皱了皱眉,歪着头,用眼神表达了“你发什么愣”的疑问,抬脚就要绕过他离开。
但此刻在蒋少羽眼中,慕泉的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家世财富、也不同于外貌吸引力的、更加内敛而温暖的光芒。
他心里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感触:
这个人……和学校里其他那些有钱有势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仗着家世就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气焰。
也没有那种……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待所谓‘下层’时习惯性的疏离和傲慢感。
他尊重别人。
他是个极其懂得体贴他人的好人呢。
见慕泉已经要走开,蒋少羽猛地回过神,脸上那阳光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还带上了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兴奋。
他“嗷”地一声,像只大型犬一样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搭住了慕泉的肩膀,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慕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黏糊动作弄得一个踉跄,立刻嫌弃地皱紧了眉,试图甩开他:“喂!离我远点!别粘着我那么紧!你是狗皮膏药吗?!两米!离我两米远!”
蒋少羽却笑嘻嘻地,抱得更紧了点,把脑袋往慕泉那边凑:“我是啊~怎么样呢?发现你是个大宝贝,我粘定你了!慕泉~泉哥~以后带我玩啊!”
“滚蛋!”慕泉被他这无赖样弄得哭笑不得,用力推他,但眼底却忍不住也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笑意,最终轻喝一声,还是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冲散了他平时惯有的那点骄矜疏离。
两人笑闹着,沿着清净的小径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侧不远处,活动广场的台阶上,仲林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竹竿,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目光一直追随着慕泉和蒋少羽笑闹的身影,尤其是慕泉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看着看着,仲林祯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那笑容温柔又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指灵活地解锁,打开了照相模式。
他没有直接对准远处的慕泉,而是调整了一下角度,将自己的脸凑到手机屏幕的左侧,占据了小半画面。
他的表情还残留着刚才看慕泉时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里亮晶晶的。
而屏幕的右侧背景,恰好捕捉到了远处慕泉和蒋少羽的侧影,那抹红色上衣在人影中和阳光下依然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