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世安敞开双腿，身体微微前倾，将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放松却又带着压迫感的姿势。

他闭着眼睛侧过脸，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搓了搓自己的眼皮，仿佛要驱散某种疲惫或情绪。

再转回头时，他脸上的冷淡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沉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对过往美好的怀念。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我认识他，是在初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叫林祯，而是仲林祯。”他加重了仲这个字。

“他……啧，怎么说呢，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聪明得有点过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似乎飘回了多年前。

“他家里条件还不错，父母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但他的家人都很好。”

史世安开始列举，语气里混杂着骄傲与一丝遥远的羡慕：

“他初二就拿过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一等奖，不是省赛，是全国。那时候电脑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他家里就给他配了当时顶配的电脑，他自己钻进去学编程，什么C++、算法，弄得门儿清。”

“初三，参加一个国际性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他带队做的那个什么‘基于图像识别的智能垃圾分类辅助系统’模型，拿了亚太区的银奖。”

“那项目需要不少传感器和微控制器，烧钱，但他家里支持。”

“高中就更不用说了，高一就代表学校参加美国AMC，成绩排在全球前5%。后来还参加过什么‘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的国内选拔，虽然最后没去成国际赛，但在国内集训营里也是尖子。”

“哦对，他钢琴也弹得极好，不是那种随便玩玩，是考过了英皇演奏级。”

“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请了音乐学院的名师一对一，每周雷打不动。学校艺术节汇演，他上去弹一曲肖邦，底下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体育也不差，网球打得特别好，请过专业教练纠正动作，参加过市里的青少年业余锦标赛，拿过名次。”

史世安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又变得苦涩。

“他是那么一个聪明又善于运转一切的人，帅气又有魅力，耀眼到就连我这个朋友曾经都心怀嫉妒。”

“如果没有你爹，没有你们毁了他的一切。”

“他的人生会像明媚的太阳，永远活在灿烂的白昼里。”

“他会顺利进入顶尖大学，读他最感兴趣的计算机或者人工智能，毕业后要么去硅谷，要么自己创业，成为行业里备受瞩目的人。”

“他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跟女人结婚，生子。”

听到这里，慕泉的手指微微蜷缩。

史世安：“父母以他为荣，他姐姐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会拥有本该属于他的、充满无限可能和幸福的人生。”

慕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他靠在床头，清俊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灯光照在他还有些苍白的皮肤和未消的淤青上，让他看起来有种脆弱的平静。

他陷入了沉默，仿佛为史世安话语中勾勒出的、那个本该光辉灿烂却戛然而止的人生图景感到遗憾，又或许是在消化这份沉重的指控。

史世安看着他的沉默，以为他是被愧疚噎得说不出话，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讽刺和快意的轻笑。

“现在……可真是太好了。”史世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欣慰，“你们一家子，终于要得到惩罚了。”

“他的仇人现在躺在病房里，靠着机器维持那口气，随时都可能咽气。仇人的儿子现在成了脚边的奴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们家几十年的基业，慕氏集团，也被外人牢牢把控在手里，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他顿了顿：“真是恶有恶报。”

说完这些，史世安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那股尖锐的恨意和嘲讽稍稍退去，染上了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怅然，甚至带着一丝悲伤。

“停滞不前的17岁，终于再次流动了”

这句感慨，无尽惋惜。

接着，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史世安重新看向慕泉，带着为好友打抱不平的心情说道：

“慕泉，你知道吗？你这个人，一直就是这么自私又自大。他记得你记得那么清楚，你呢？你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慕泉闻言，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不解。

史世安看着慕泉那副茫然的表情，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更盛，脸上却露出一丝“你果然不知道”的、略带得意的冷笑。

“你还不知道吧？”史世安靠回椅背，抱起胳膊，“那家伙在高中时候，可是风云人物，受欢迎得很。身边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就没怎么空窗过。”

他观察着慕泉的表情，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不过啊，据我所知，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没真正谈上的。”

史世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又有些替林祯不值：

“他当时可是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喜欢到只要听见那个人的名字，这家伙就跟丢了魂似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我们那时候还经常拿这个开他玩笑。”

慕泉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困惑渐渐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他等史世安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既然没谈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史世安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谁还没有点过去了？别说他了，就算是我，以前也有过喜欢的人。”

“不过，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纠结那些没有意义。我跟他现在都是只看当下的人。”

慕泉的目光变得沉稳而坚定，仿佛穿透了那些陈年旧事和私人情感：

“我们眼前，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指的是公司的危机、幕后的黑手、以及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解的关系与仇恨。

史世安看着他这副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听着他这番“活在当下”、“解决问题”的论调，胸中那股为林祯感到不值、以及对慕泉“冷血”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简直想冲上去揪着慕泉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林祯那些隐秘的、沉重的过往和情感，在他嘴里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史世安“嚯”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脸上布满阴云，觉得跟慕泉这种自私自大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了，再多待一秒都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再给慕泉身上挂几个新伤！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瞬间，一句清晰而平静的“谢谢”，从他身前传来。

史世安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诧异地、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慕泉。

慕泉依旧靠在那里，脸色因为失血和伤病而有些苍白，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没有笑，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真实的欣慰。

他看着史世安，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我很感谢，林祯身边……还有像你这样，愿意替他说话、替他打抱不平的朋友。”

史世安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慕泉的目光温和而坦诚，继续道：“林祯没有了家人，失去了原本温暖的一切。但还好，他不是孤身一人。”

“有奇亚博士，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他修复身体，给他提供庇护和技术的支持。”

“也有像你这样的朋友。可以听他说话，替他说话，替他感到不平。”

慕泉看向自己身前的床被，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在这长久的时间里…在我还没有和他相遇、对他一无所知的时间里，知道了起码有你们，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品味这种感受。

“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心里，因为得知了这条信息，而变得温暖起来。”

他看着史世安怔忪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痛苦，如果始终都是一个人，那就真是太过分了。”

慕泉说完，没有再继续。

史世安听着这番话，看着慕泉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平静与温暖，原本充斥胸臆的怒火、讥讽、不平，像是被一股无声的暖流悄然冲刷、溶解。

他微微张着嘴，眼神里的怔愣逐渐流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了慕泉好几眼，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人。

最终，史世安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极轻的“哼”，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可？或者至少，是怒气消散后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