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捏紧双拳，神色痛苦，以往年少轻狂，以为自己读了书，高中秀才，便算作是飞黄腾达，可为生民立命。

但直到他生病后，以往巴结他的人如作鸟兽散，以往对他严肃，一丝不苟的娘亲，也都将他当作弃子。

现如今，也是她亲手将自己打入这深山之中，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关禁闭，甚至连自己还活着，都无法说出口。

刘茵听到门外的寂静，偶有一丝哽咽声传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便推门，只看见李为埋头，将双手抵在眼前，任由垂落的长袖拭去眼角湿润。

而此番交谈，大门是关着的，刘茵偏过头，目光疑惑。

“怎么不将人请进来。”

在李为尚小时，月娘作为乳母，自是明白李为心中的那股高傲。

此事大抵是少爷羞于开口，便先一步，为她解释了缘由。

“少夫人，家族曾请大夫为少爷诊治，少爷患了肺痨，近身照顾恐会染病，只有身体健硕之人方敢近身。”

言毕，刘茵先是一愣。

她只知道李为染重病，不知具体什么病症，足以严重到让李家放弃一个秀才。

竟是肺痨吗？带传染的，不就是肺结核吗？

一旦染上这种病，在古代这个医疗条件下，确实没得救。

这也难怪李为会被李家放弃。

但……

刘茵回忆着原主的记忆，以及自己所见所闻。

越想越是心惊，送亲之人也只是隔门嘱托几句，就连老驴都离她们远远的。

刘翠花这个新娘子，却在头一天，被丢到了病患的屋内，这还是在李家明知李秀才染了肺痨的基础之上。

担心她反抗，便有意瞒着，甚至于原主的记忆之中，也没有半分提及此事。

如果李为真的得了肺结核，将她送进来不就是想让她和李为一起入土吗？

李为咳嗽了几声，也不知是否于心有愧，不愿与她对视，还是其他缘由。

刘茵只感到自己被骗了，被人真正意义上卖了，还蒙在鼓里，哪怕再好的修养，也仅能做到愠怒之情藏匿在心。

月娘话落，屋内一片寂静，就连羽毛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老妇人等了许久，没有收到屋内的回复，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苍白的面容下，是一幅更为惊骇的表情。

“少爷……少夫人……莫非……”

刘茵心中早已惊涛骇浪，什么礼节，什么理智，全都抛得一干二净，声音有些失控。

“李为，月娘，正如你们所想，娘亲也好，李夫人也罢，她们从未告诉过我……你的事。”

刘茵瞥了李为一眼，面无表情回到自己房间，进屋后，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只余满地灰尘，被余力撒至空中，又落回地上。

这里的尘土堆积有一层，足以说明，就连这秀才，也都是新送来的。

李家虽是名门，以往也就是这山野的猎户，自山涧走出，如今，只是将这不争气的后辈，送回山里罢了。

刘茵将头深深埋在被子里，刚刚听闻李为患病时，她有想过，或许自己能帮他。

即便她专业不怎么对口，但在这古代，应该也不至于完全的束手无策。

现在一想到自己就是个给李为陪葬的弃子，得了肺结核，专业的医生来了都不一定好使，更何况她一介小小的兽医。

这也难怪，十两银子足够一个大家庭生活两年，没有哪一家能拒绝得了这个诱惑。

李为这个秀才夫人，看起来只有命硬的，才能有机会当。

她只是个小兽医，还想带着小猫小狗，尽可能在山里好好生活，如果能有余力治好李为，以救命之恩要一个独立生活的愿景。

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哪能想到，竟然会是这东西，一旦染上，那生死之事，在现在的医疗状况下，只会是迟早之事。

如果她死了，大狸尚且有自理能力，但小黄该怎么办？

小黄察觉到刘茵正在哭，连忙靠在床边，用舌头舔舐她的衣角。

就连刚刚还龇牙咧嘴想当老大的大狸子也都愕然瞪大眼睛，连忙跳着来到床边，在她的耳畔“喵喵～”

转换到她耳边，就变成了对她情绪失控的关心。

〔大喵咋了～喵～〕

〔难道是食物不好吃吗喵～〕

小黄自小便是跟在刘茵身边，最是能明白人类的情绪，便试图同大狸解释。

〔主人以前被很凶很凶的人打时就会这样～汪～〕

大狸听完，顿时炸毛，像是见到了凶猛的掠食者，尾巴翘得老高，耳朵则横着，发出猛兽一般的威胁。

〔大喵被人欺负了吗喵～〕

矫健的四肢跳越上窗户。

〔本喵去去就回～〕

这次确实急迫，话里连喵都没夹带。

刘茵确实很生气，只是听到大狸这傻样，连眼角的泪滴也来不及拭去，便起身想要阻止。

刚出声，这小家伙就窜了出去，怎么喊都没回来。

她刘茵，在以前就不是个会受气的主。

哪怕穿到了古代，哪怕这个社会以成为闺阁女子为荣，她也不是那个合群之人。

没有道德包袱在，等到人一走，这李为，此后日子如何，也都由自己说了算。

刘茵咽下呜咽的声音，她更担心那只傻猫。

毕竟，这个家里，绝对信得过的，也就只有大狸和小黄了。

比起人类，小动物感染肺结核的几率要小上不少。

它们不能有事。

李家老宅的大堂没有窗户，在大门合上，两侧房间的窗户才是唯一的突破口。

如果房门关闭，哪怕处在白天，大堂都会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