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黑沉，瘴气缭绕，满地破碎尸块肠肚已被搅成烂泥，两道人影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穿梭缠斗，每一次交锋都有鲜血溅出。

雅彦将一直以来积蓄着的所有对卢卡斯积的不满都尽数发泄出来，招招狠辣，处处下死手。

十分钟后，失去手脚的卢卡斯像冬瓜一样滚落在地，鲜血汩汩从四个整齐的断面溢出，腹腔敞开着，肠肚慢慢流出来，空张着嘴，舌头也已不翼而飞。

冷眼睨着眼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烂肉，雅彦笑容越发明艳，一步一步走到近前，高高抬起鲜血淋漓的长爪，对准埋藏在脚下半敞胸腔深处的心脏。

扎下——

金光闪过。

爪尖悬垂在微弱搏动的心脏之上，一寸也动弹不得。

“雅彦，够了。”

低沉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伊洛缇娅手中金光涌现，光芒如有神智般缠绕在他全身，将他牢牢定住。

雅彦眼珠儿微微转动，骨碌滑到一侧，平静地从伊洛缇娅隐带怒容的脸上掠过，望见伊洛缇娅身后银发血瞳的少女的瞬间，瞳孔顿时缩成一线。

“——宝、宝宝……”

原叶在看他。

意识到此事的瞬间，狂暴的怒火瞬间如燎原般烧光了理智。

“你怎么敢把她带过来？！”

雅彦愤怒地盯住伊洛缇娅，厉声质问。

“你是故意的吗？你想让她看到我不堪的样子？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她，还把她带过来，你想让她讨厌我？你故意这样做？你这个——”

语无伦次的话音却被打断。

“不是的，我自己要来的。”原叶从伊洛缇娅身后走出来，“你以为我刚才没有看到吗？”

雅彦嘴唇颤抖，想用翅膀遮住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原叶一步一步迈过地上起起伏伏堆叠的尸块血汤，越走越近，将他丑陋的姿态尽收眼底。

“雅彦……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少女一步步走近，站在他面前，四肢和脖颈间的秘银已经不见了。

似乎是听到原叶的声音，地上的卢卡斯发出低低的深银，颤抖着将断腕伸向她。

雅彦眼珠儿向上抬着，一错不错地盯着原叶，却只在她面上看到一片平静。

她弯身，双臂从卢卡斯腋下穿过，平移着将卢卡斯慢慢从他爪下拖拽开，直到卢卡斯全身都离开，伊洛缇娅也走到近前，掏出治愈药水沉默着浇在卢卡斯身上和敞开的、像装了半碗肉汤肚水的腹腔里，淅淅沥沥响。

卢卡斯抽搐着晕了过去。

“……雅彦，”原叶这才抬眼看他，“我在和你说话。”

雅彦心如刀绞，深紫色的瞳眸弥漫着悲伤与哀求，“宝宝……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什么样？”原叶唇边浮起莫名的笑，“你不是想杀了卢卡斯？你不是在尝试用禁忌的秘法取得永生？”

“……你知道了。”雅彦垂下眼眸，然而愤怒的视线即刻转向伊洛缇娅，“是你！你告诉她了！我马上就要成功了，我想给她惊喜的，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一切都被你——”

“行了！”原叶厉声打断他，“不许用这样的态度和缇娅阿姨说话。”

雅彦猛地滞住，闭上了嘴。

“向缇娅阿姨道歉。”

雅彦面容扭曲，片刻后，艰难地转动舌头，开口：“……对……不起。”

伊洛缇娅叹气。

“卢卡斯还没有脱离危险，还需要治疗，”伊洛缇娅转向原叶，“我们先回去。”

金光笼罩住三人，瞬息之间，眼前的景色已变化，经过结界过滤的朦胧天光洒在洁净的地板上，浓稠的瘴气无影无踪。

“我先去抢救卢卡斯，”伊洛缇娅单手让卢卡斯躯干浮空，运着他向办公室内的治疗间走去，侧头对原叶说，“你和雅彦或许有些话要说，我就留你们两个吧。”

原叶点头道谢，伊洛缇娅接着说：“雅彦，你的定身我暂时不会解除，你冷静些和小叶说吧。记住，没有人喜欢被隐瞒。”

“……”雅彦慢慢垂下眼睫。

治疗间的门合上，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二人。

原叶安静地看着雅彦。

朦胧的天光透过纱帘，影影绰绰照进室内，投在雅彦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被伊洛缇娅定身，僵直跪坐在地板上，全身覆盖着不同厚度的血痂，顺着额头流下的血已经干涸，被面部肌肉牵扯着，隐约裂开，剥落。

深紫色的瞳眸如同琉璃一般，定定望着她。

似乎是因为身体动弹不得，紧张、难过、惊喜、乞求、纠缠的情绪浓密地从中溢出，最终化为炙热。

原叶沉默地回望他。

她知道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雅彦已经被定住，除了说话，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想要和他好好的沟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雅彦不会放过她，但也不会伤害她，除了自说自话地做一些事外，他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无数次被验证的事实。

他是隐瞒了身份，但在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除了震惊和愤怒之外，那些情绪下还隐藏的别的什么。

很些微的心动。

这样长时间以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关心与爱意是真实的。

她想她或许也有点毛病。

原叶打量着雅彦，思考如何切入。

雅彦却率先颤抖着开了口。

“宝宝，秘银……你解开了。”

语气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开。

“嗯。”原叶还在思考，简短应了一声。

“你要……离开我吗？你……讨厌我了吗？”

“……”原叶闭了闭眼睛。

“宝宝，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

“……”原叶深呼吸几次。

“宝——”

原叶握住雅彦的肩膀，俯身。

用力一头槌！

两颗头相撞的闷响回荡在房间。

原叶双手捧起雅彦的脸，在雅彦惊愕至极的目光中，近乎咬牙切齿地抵住他的额头，恶狠狠地开口：

“一天天就知道说这种话，你是吃了复读机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没错，我是解开秘银了，因为我不喜欢力量被限制，自由被限制的感觉，而你应该也知道这感觉有多不好。”

“宝宝，我——”

“闭嘴听我说话！”

原叶直起身，双手捏住雅彦的脸用力向两边拉开，将他的五官揉搓到变形，看着雅彦惊愕滑稽又无法反抗的样子，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又将唇角绷紧。

“我一直想和你好好沟通一下，可你一直没有给过我机会，”原叶掐住雅彦的脸肉，“我想和你好好说话，你还总是不听。”

“我承认你挺聪明，你个狗东西，还知道趁我不注意限制住我的力量，叫我想反抗都没办法，真阴到我了，也是我技不如你，这亏我认了。”

“但是！你为所欲为，你是爽了，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了吧，还威风得起来吗？还动得了吗？感觉爽不爽？”

原叶左右扯着雅彦的脸肉，恶劣地笑。

“我要和你好好说说，你最好听清楚了，然后老实回答，不许岔开话题或者不回答，否则我永远不会再理你。”

雅彦眼睛颤动了下。

“……好。”

“很好。”

原叶揉了揉雅彦的脸，言辞正色：“首先，你坦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尝试那个很危险永生的办法？为什么我问了还一直不告诉我？”

“我……我不想你担心，而且……在之前，我自己也不确定有多少把握能成功。”雅彦观察着原叶的神情，“宝宝，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缇娅阿姨都和我说了，炼化不同的异族不仅炼化了他们的生命能量，还会把它们灵魂的一部分一起吸收进去，灵魂的力量是十分强大，但也携带业力和执念，几乎所有尝试这个办法的人到最后会变得不再像自己，会忘记所有感情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原叶蹙眉，“你不顾缇娅阿姨的警告，也瞒着我，自己一意孤行……你就这么想要永生吗？”

“是，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雅彦露出苦涩的笑，“其实早在那天你说我会老衰死亡之前，我就在寻找办法了，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宝宝，你说的都没错，每一次炼化都很痛苦，战斗也很痛苦，那些怪物的灵魂让我快要发疯了，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又能坚持……”

雅彦眼瞳湿润，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到现在还能保持住理性，都是因为有你。”

“宝宝，我已经成功了。”

原叶微怔，“你成功了？”

雅彦“嗯”了一声，没有说其实他趁与卢卡斯交手时吸取炼化了卢卡斯的一部分生命能量，正好突破了最后的关卡。

“我能感觉得到，我的身体不会再衰老了，我也没有失去理智。”

“宝宝，我成功了，不信你划开我的肚子挖一下心脏，我不会死的。我还特别强化了造血功能，今后你以后想喝多少我的血都可以。”

“……”

原叶背后渗出细汗。

早在听伊洛缇娅讲述这个秘法的时候，她就觉得心惊胆战，因为血族吸血的本质也是获取对方血液中的生命能量，但经过数万年的演化，这一过程的痛苦早就被压抑到最低，只会造成潮热和平日里急剧的饥饿感。

她无法想象没有血族体质的人直接炼化生命能量会是什么下场。

而雅彦竟然扛过去了。

不仅扛过去了，还真的成功了。

但她是不可能去挖什么心脏的。

原叶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答话，松开捧住雅彦脸的手，站起身，绕着雅彦的身体慢慢看着。

视线从雅彦肩胛展开的带鳞双翼划过，落到他背后蜿蜒的蛇尾，好奇地轻轻拽了拽他头上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