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完毕,他抬头张望——遥辉和洋子正上蹿下跳地躲避丈夫挥舞的扫帚,嘴上还在不停地劝说,场面一时显得格外滑稽。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瞥了眼客厅的窗,双手插兜,高声说,“喂,先生、女士,请你们看看窗外,如果如你们所言这不是梦境,那该怎么解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到傍晚了呢?”
成功吸引了夫妻俩的注意,他们下意识看向窗外,漫天的红霞让他们哑口无言,时间观倒没被抛弃,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一吵就过了一天。
“这不可能……”他们瞠目结舌,又不知如何反驳,“一定是怪兽,是怪兽的力量……”强词夺理地解释着,气势却肉眼可见的弱了下去。
梦境的天气都是由自己拟造的,虽然他们没有意识到,但情绪的变化会极大地影响梦境的环境,好比一下从清晨转为傍晚,又好比现在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似是雷雨将至。
凯将戴在耳上的通讯器摘了下来,调成免提模式,“伽古拉,可以了。”
悉索的挪动声后,稚嫩的童音响起。
“爸爸,妈妈,你们真的在里面吗?快点醒过来吧,夏奈好想你们,不要抛弃夏奈好不好,呜。”
“怎么会,夏奈?”他们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乖巧地被抱着,但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分明就是夏奈的声音,绝对不会认错的!
“假的,都是假的,别想用这种手段欺骗我们……”他们还是不愿相信,落樱怎么会得重病去世了呢?明明还好好的在这里,不会是真的,不会!
通讯器那头,委屈的孩子却是不管不顾地倾诉着这几日的不安与思念,真实的情绪不停地冲击着夫妻俩的记忆,最明显的体现就是,窗外下起了雨。
他们终于动摇了。
雷雨交加,倾盆大雨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窗户上,雷光闪过,照出他们惨白的脸庞。
异变横生,安安静静的明日落樱突然变形,身体开始扭曲,一膨一胀的变大,挤破了屋顶,化作了奇怪的大肉球——是病毒的模样。
熟悉的环节,要作战了吗?此等情形,大家却纷纷松了口气,有突破口总比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要好,而且这是梦境,不用担心伤亡。
病毒怪兽开始滚动,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逐渐坍塌,夫妻俩六神无主地搂着仅剩的孩子,瘫坐在地上,通讯器那边夏奈还在焦急地喊着爸爸妈妈。
眼见着他们要被掉落的墙壁砸中,凯准备带着他们离开原地。只是刚抓住妻子的手臂,就见她凄厉地大喊,
“不——!”
大家来不及反应,梦境就瓦解,破碎,眼前一黑,回到了现实。
造梦机还不完善,不光是进入的时候无法聚到一起,就连出来的时间都是有先有后的。凯是最后一个回到现实的,他还没睁眼,就听见了夫妻俩醒来后抱着夏奈痛哭的声音,
“请节哀,生老病死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你们还有夏奈,要振作起来啊!”
凯听见队员们这么说。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伽古拉,他心情有些低落,默默地去摘仍贴在夫妻俩身上的感应片。
凯只觉得耳边逐渐清晰的喧闹声一下子消失了,猛然睁眼,惊愕地发现自己还处在一片混沌中。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手想打开通讯器呼喊伽古拉,只是动作做到一半就止住了。
混沌如潮水般褪去,化为虚无的空白,白茫茫的一片中,那扇古朴的大门格外显眼。
大门足足有五人余高,被漆上了墨银色,古老的铁烨木上雕刻着对称的蛇,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蛇身上的鳞片和尖牙被完整地凸显出来,惟妙惟肖,两只铁制金门环点缀其中。它并不鲜亮,带着一股时间摧残后的沧桑。
这里应该也是梦境,而这样造型独特、通体漆黑的门,是未曾见过的,这代表着什么?这一片白茫的与众不同的世界,属于谁呢?门里,又会有什么呢?
他迈开步伐,走近。因着他的接近,大门沉重而缓慢地自动打开了。
忽然变化的颜色让他猝不及防地闭上双眼。
慢慢的,他睁开眼。
他看见了,是死寂般的宁静。
这是一片数以万计巍峨的陵墓群,占据了陆地所有的面积,陵墓群从外到里依次变高,由高处俯视,最外层的那一圈就如草垛般矮小。内圈的陵墓群也没有多高,只是有些许起伏,而到了最核心的部分,赫然屹立着一座极为显眼的陵墓,象征着主人独特的地位。
但这根本比不上它的万分之一。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这座高耸入云的陵墓,笔直地插入云雾翻涌的灰色天空。
这是一座无名陵墓。而这是很不寻常的。
其余的所有陵墓上都刻着蚂蚁般的名字,尤其是那个比其他更独特的陵墓,上面刻着御言之墓。
只有这座最为巨大的,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世界一半的陵墓,它没有名字。
陵墓上隐隐泛着白光,这是空间里唯一的光亮。
凯久久无言,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墓主人的身份,与此同时,这个梦境属于谁也不用言说。
为什么不刻上……他的名字呢?
伽古拉啊……伽古拉……
你日日夜夜都做着这样的梦吗?
原来是这样啊,黑色代表着内心的死寂,人生的绝望。
“凯,你还没出来吗?”
伽古拉的声音像是在云端响起,凯迷茫地睁眼,眼前的伽古拉面露担忧,将刚取下的感应片放在了一边。
沉默地对视,他犹自沉浸在刚才所见之中,双唇嗫喏了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没事。”
凯摘下头盔,深呼吸,整理起复杂的情绪,片刻,眼神恢复了清明,站起身到伽古拉身边。
那边,逐渐冷静的夫妻抱着孩子与众人道谢,队员们谦虚地拒绝,提出了离开的请求。
“请务必要好好地活下去呀,带着她的那份一起!”临别前,队员们如是鼓励着。
凯注视着,终究没忍住,侧头问道,
“如果是你,能自己从梦境中挣脱吗?”
伽古拉一怔,撇过脸,加快了点速度从他身侧逃离,“你尽操心些不存在的问题,不要浪费功夫想了,快回去吧,菜冷了可不好吃。”
凯抿抿嘴,也不再追问。
殊不知前方的伽古拉已在心里回答道,
凯,你可知,
你的存在就是我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