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墙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张脸,默默看着僵坐在床边的县太爷。
岁衍手指捏着一张符纸,符纸顺着力道左右摇摆,语气显得格外松散:“以身饲鬼。”
这下县太爷和女鬼都坐不住了,齐齐抬头死盯岁衍。
岁衍还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手上的符纸。
县太爷浑浊的眼睛左右打量了一会儿屋子里存在感格外强的两个人。
“你们想知道当年狼烟峡谷里那些人的身份?”
岁衍指尖微顿,那些人是哪些人。不过倒是能确定长宁街上的那些人都是在狼烟峡那儿死的,且无法转世。
但花时淡定开口:“是谁跟北齐有牵扯。”
县太爷眼睛一眯:“看来你们知道的还不少。”
岁衍叹了一声:“那是要比你想象的还多点。”
县太爷冷笑一声:“当今朝堂盘根错节、迷网层叠,就你们二人是不可能解决的。”
岁衍立刻转头朝花时说:“他的意思是他权力小,他也不知道。”
花时转头对上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还是接话道:“那就把他送到府牧那儿吧,正好把这墙拆了,把里头的鬼杀了。”
岁衍:“也行,反正这鬼身上血气浓重想必是投不了胎了。”
县太爷听着二人如土匪般的对话脸都黑了几分。
闷不做声在那儿憋着,憋着憋着还是说了句:“我说不了什么,只能给你们指条路。”
“你先跟我说说,她是干嘛的?”
岁衍指着县太爷身后的女鬼。
“当年……”只说了这两个字,县太爷就哽住了,好半晌才斟酌开口,“她是我好友的女儿,我本该早就死了,是她延长了我的寿命。”
岁衍当即明白是这女鬼为护住这县太爷,更是为了这个县城的安稳,县太爷必须活着,最起码不能现在死。
“你们这种老狐狸狡兔三窟,想必不会断了自己的后路吧?”岁衍把玩着桌子上的瓷杯,言语间满是试探。
“不必试探。”一把钥匙朝他飞过来,在半空中被花时截住,县太爷意味深长,“埋下你的尸骨并非我所愿。拿着这把钥匙去我书房。”
花时抚摸着钥匙上的纹路。
县太爷话语间的熟稔不似虚假,想必是与前世的她有几分纠葛。
他稳重坦然到即便是将脏污都摊到他面前了,还是那般不动声色。
这便证明他从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还未等二人踏出这间屋子,身后朦胧传来一句:“珍重。”
这语气仿佛有无数的情绪,但终归消弭于平淡之中。
花时皱了皱眉,她实在不怎么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但谜底终归是要自己去寻找。
二人身后房门重新合上。
县太爷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师爷,送他们离府。”
师爷弯着腰:“是。”
花时二人跟在师爷身后,重重的门锁重新将这府衙笼罩出一片离世之地。
县太爷眼睛向上瞥,望着敞亮的上空没忍住叹了口气:“两个莽夫!多少年也改不了他们的臭脾气!”
“叔,你跟他们很熟吗?”女鬼歪着脑袋问。
县太爷翻了个白眼:“我倒是不想认识他们!”
沉默一会儿才说:“可要不是他们,恐怕这里已经是个死城了。”
那时几方的压迫几乎要将他吞噬。花家世代戍守边关,岁家又以岁衍做主。
他们是所有人都不想得罪的势力,可偏偏想吞噬他们的又是不比他们弱的。
还不算其中插手的,他一个小人物怎么抵抗?
最终还是岁衍做主,将他外派贬职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才艰难保住一条性命。可谁曾想,即便在这遥远的边疆之地还是有无数双手伸进来,企图分裂花家在边陲的势力。
是要保住百姓与边关,还是保住一个势力庞大戍守边疆战士,他还是有了偏颇。
而这个偏颇害死了数万将士,将自己也作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不知何时,乌云遮挡住天空,白雪自天空扑簌簌落下,点在他面颊的寒霜这次似乎真的浸透出透骨的凉意。
背叛带来的痛意折磨他数年,唯有这次痛彻心扉。
……
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官差的威力比边疆受到北齐的侵扰还要大。
若是北齐进犯,那现在这个时候由能拿起刀的小儿到年迈的老妪都在街上战意激昂。
可现在是上头官府派来的官差,一不小心那就是杀头的罪名,所有人都关紧门窗闭门不出。
岁衍后知后觉的抬起手掌:“下雪了。”
这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掌柜你说,这县太爷的书房到底在哪儿?”岁衍笑着问,“说着让我们去书房,却将我们轰出了府衙。”
当真是老狐狸,生怕别人掏了他的老窝,遮遮掩掩藏了不少东西。
花时摩挲着手中的钥匙:“要是你,会将东西放在何处?”
岁衍恣意一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亘古不变。”
……
回到长宁街时,仍旧是街头的大树摇晃着枝干,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即便是冬天也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丝毫不见变黄的迹象。
知道两个人回来的梓梓飞快地扇动着翅膀朝他们飞过来。她的身后一个人甩着僵硬的马尾咧着嘴笑着也跟着跑过来。
一前一后不要命的架势。
“花花!”奶声奶气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情愉悦。
“阿姐!”少年亮堂的嗓音响彻长宁街。
这声阿姐听着莫名让花时觉得酸涩,难得没有呵斥某人的胆大妄为。
但陈镜生不习惯了,顶着两坨腮红靠近花时:“阿姐,你心情很好?”
“……”瞬间不美好了。
岁衍:“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花时对他的容忍仅限两句话。现在算上阿姐,已经是两句了。
陈镜生抿唇微笑往后退。
就站在离花时不远的地方礼貌地笑。
花时瞥了眼多嘴的岁某人,又扫了眼“进退有度”的陈镜生,还是抱着怀里的梓梓朝医馆走。
眼不见为净。
后面两人还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其实还是陈镜生喋喋不休。
岁衍忍了忍,笑着打断他:“你有亲姐。”
“?”莫名其妙的一句让陈镜生瞬间安静下来。
呆滞半天才问:“什么?”
岁衍满意了,不说话了。
陈镜生等了半天也没见岁衍继续说话,急得胡蹦乱跳:“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还有亲姐?”
突然安静下来,又忽然尖叫起来:“啊!啊!啊!那我以后岂不是要挨两顿揍?”
又喋喋不休地说:“本来阿姐就手下不留情,打我跟打什么似的!现在又来一个,我安有命在!吾命休矣!”
然后他就顶着“我命休矣”的一张脸跟在他们身后。
一惊一乍地问岁衍:“我是怎么没的?不会很让人生气吧?我被揍的几率有几成?”
岁衍揉了揉耳朵:“你再不安静,现在被揍的概率在九成。”
陈镜生:“……”
耳边一片宁静!岁衍都感觉自己升华了。
陈镜生声音弱弱:“我再问一句,就一句!”
岁衍:“问。”
陈镜生:“她什么时候来?”
感受到什么,花时开口:“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