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芬嫔的假设还需要后续验证。这好办,为的是我人就在比栖宫当差,只要我日常耐心打听就好。不过虽然立下如此计划,我不知道要多少年头要熬过。这件事我在开头不敢想,在事后想不起。我怕想地深入了,我这辈子就都是宫女小春了。
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我先前立下的决心是正确的。我这次作为宫女小春,活过了14个年头,几乎都要忘却了我的姓名。在这14个年头里,我卑躬屈膝,苦心经营,虽然不曾做过什么惊天大事,但是也平平安安,活到出宫。
回过头来,让我总结一下这些年发生过的事。首先,在这条故事线里,四阿哥和八阿哥都死了。因为八阿哥没有在长街死去,他就会回到冬竹居,四阿哥来探望他,两人共同服下有毒的蜜枣。连带上之前死去的五阿哥,接连失去三位皇子,皇上痛苦流涕,不能自已。这对应到后来,十二阿哥出生之后,所获荣宠更盛。
在我出宫之前,皇上就执意宣布,要立年幼的十二阿哥为太子。此时朝堂之上已经无人哗然:升为贵妃位的芬嫔在这些年间,迅速地处理了有异议者。即使现在皇后还活着,也无力撼动她。
也因为此,芬嫔的秘密,直到14年后,我仍然分毫不知。她的团队太强悍了,口风一个个的严的要命。所有外围的,可能涉及到她的人,如张旭,阿胜等,均在这些年间陆续死了。我不想去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大春在这些年也死了。我之前一直不敢说,也不敢面对的是,大春有咳血病,本身就活不了很长时间。这种病最忌讳夙夜忧虑。之前一次我没能救回大春,一是因为身为宫女,路径稀少,我既不知大春为何身体不好,也不知找何人医治。在这一世,我拼尽全力,募集银两,去到太医院请最高明的太医开出药方,但是大春仍然死掉了。人是要信命的。但是信命真的很难受。
其他的也没什么了。我所涉及到的宫廷,在14年间俱死矣。不要说有关当年的风言风语,就是知道当年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只有我还穿着小春的身体活着,逐渐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真的。可能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或者说,环境才能造就人。现在我听到脚步声都害怕,听见咳嗽声就想下跪。这不是说教育成的,而是在宫廷里日复一日,形成的一种应激反射。我不想变成这样,但是如果不这样的话,迎来的只有打骂,若是不开心地极了。放狗咬死,乱棍打死,也是有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少数人的享受建立在多数人的鲜血之上,牺牲者还没有名字。有时候我也想着,这样活着无趣。大春死后,这种想法就更甚。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带着为数不多的自尊,和失去青春年华后的脸面活下来了。14年间,我见证了少女小春的苍老。只不过我没有什么镜子照,只得偶尔在水边望一望。时间真是摧残人。说起来,也不知道是时间在摧残人,还是世事动摇人心。
这会儿天黑了,我站在宫墙前,抱着一个包袱,不知道往哪儿去。今天就是我出宫的日子。待在这个吃人窝里十四年,我打心底里恶心宫廷,恶心这个世界。但是真的从中走脱出去,我确也不知道去哪儿。
大春和小春的父母早早地都死了。现在大春也死了,小春只是漂泊一人。往下我该怎么过?我没什么想法。宫墙外,街市已经修复如初了,甚至比当年还要繁华:且是我看什么都是废墟的样子,识不得。
站在宫墙外,遥望宫墙内,我看到先前椒房宫的地方,飞着一只风筝。那是菊嫔放的,我知道。风筝是四阿哥的风筝,再往前说,是皇上和静亲王在小的时候,得的一个新奇玩意儿。上面有竹哨,风吹起来,呜呜作响,像是谁人在哭泣。没人记得静亲王了,也没人记得四阿哥。干枯的菊嫔偶尔站在御花园里,像是一颗枯萎的树,往来的人走过,也没人记得她。世界从来都是如此。
我忽然看着风筝线断了。一阵大风吹来,把老旧的风筝线吹断了。伴随着一声细弱的哀嚎,那小东西在天上飘飘转转,在我面前飘转一周,又猛地扎到一个巷子里去。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拾。你不眼尖腿快,等着主子去做事?我急跑了过去,果然在地上找到了那摔破了的物件。但是拿到风筝之后,我又迷茫了:我并不知道应该如何把它交回给菊嫔。且如果还给她,见到儿子的遗物损坏了,她又要生事吵闹。我想了想,又把风筝扔了。
我从巷子里往外走,但是走没走出去,给一条腿挡住了去路。我低头一看,是个乞丐,已经半死不活了,眼睛斜楞楞地,精神似乎也不正常。我想迈过去,他又给我挡住了。他问我,见到他,为何不跪?
我当时就乐了。我心想着,我在宫里跪这个,跪那个,就似乎没有起来的时候。到了宫外,若是寻得主家,也是能跪一跪的,为什么还要跪一个乞丐?我不理他,径直往前走。然而走了没一条街,我又给他拦住了:他连裤子都没穿,骄傲地像是什么一样,在大街上拦住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为什么不跪!”
我说你神经病啊!走开!他便上来同我拉拉扯扯。我没想到,就我现在,论力气,竟然抢不过眼前的男人。眼见着我的包袱给他抢走了,丢在地上,他打了我一巴掌,又来拉扯我的衣裳。旁边围观的人不少,出声的人无一。我只听见周遭人说。
“阿伍又发疯了,阿伍又发疯了!”
“今儿找着的这个是个妃啊,还是个嫔啊?”
那个被人叫做阿伍的乞丐听了更怒,他停下打我,指着身边一周的人说。
“没见着主子难受吗?!啊?!怎么连个上前的都没有!呸,臭奴才!”
人群回他:“你他妈才是奴才,谁人不知,做狗都做不得一条好狗!”
我趁这个时间,赶忙捡起我的包裹跑。城外的路我已记不得了,但是我总想着快点离开这儿。我跑到护城河边,看着眼前的河水,我总觉得,渡过江我就有救了。然而忽然,我整个人栽倒到了水里,后脑勺上传来陌生又熟悉的痛感:有人在后面用石头掷我,把我砸倒了。我能感受到我的血和生命,随着河水不断地流走,而那人骂骂咧咧地,把我从河里拖出来,拖到城墙下面去——
我他妈真的,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死了,这一次完完全全地体会了死亡的恐怖,朋友们。我甚至觉得真的,还不如死在宫里或者战场上,那些杀手们的技术都很好。我走的时候虽然痛苦,但是很迅速。但是这一次,我不仅没有很快死,甚至大部分时间,我还抱有清醒的意识。
也就是因为这他妈的,我十分清楚是谁杀了我,是谁,在杀了我之前,又丧心病狂地对小春做了些什么。我他妈也第一次,在女性视角□□验了那事儿,我只能说草他妈的,真是草他妈的。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的女的恨男的恨地那么狠,或者说,为啥有的女的,心肠那么歹毒,手段那么狠,因为你正面真刀真枪地拼刺刀是打不过人家的。真的。
我真的,第一次,在重新活过来之后,完全不想去回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我要哭了。真的。到最后,我作为小春,意识几乎要消失的最后,我知道,那个乞丐找了个锋利的石头,把我的肚子划开了。不知道是他饿了,还是想想看看他的种。我哕——
我在山林间的小草棚外面,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王爷在屋里,应该是听见了,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来帮忙拍我的背。他问我。
“吃什么脏东西了?”
我说没,听见王爷说吃的,我又没忍住,这次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了。王爷说哎呀呀。他拿他的水壶给我,问要不要寻军医过来看看。
我喝了两口热水,哇地一声便哭了。王爷今儿给我整地莫名其妙。他问我怎么了,不刚刚还好好的。我无从说起,只说男的全都是王八蛋。王爷说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犯得着为这事哭。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爷刚刚说了什么,这会儿眼泪也没擦,直直地问他,说他也是王八蛋?王爷说抛家弃子,追名逐利,怎么说不是王八蛋。我说您这王八蛋的标准有点高。我也没说您。
我这会儿,终于从小春14年的苦难人生中缓过来的。我也意识到,我现在是侍卫阿肆:我又开始了下一段人生。不过确实,我做小春的时间太久了,这次的目标定地也过于长,乍一重新开始,我却不知道做些什么,是要连侍卫这儿发生了什么,要做些什么,都要忘了的。
这会儿王爷牵了马匹来,问我还能走不能走。我于是想起,在故事的第一天下午,侍卫阿肆应该是去了附近的镇上,拿了两本画册,且替王爷收了几封信。每次我重新进入这个故事,时间都会稍微往前移:可能也不是每次,但是第一天的时间变多这件事,我大概是能够感觉到的。
我不知道去镇上的路,其实我没法去。但是我会说我要去,静王爷果然是老好人,不放心我,要和我一起。我心想着,静王爷在此镇守,是要有军务商量的。静王爷却说不打紧,中途不停歇就算了,只是来回,还算是快的。
于是我和静王爷上马,去到王爷的眼线所在的镇子上。为的是王爷跟着,我们确实很快,这儿取了画册信件,王爷看了一眼小二子。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就都回来了。
我想起,上次我做侍卫的时候,王爷说要带小二子回去。这会儿我打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