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谢蕴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十几秒了。笔记本上,“光的指向性”几个字还没写完,最后那个“性”字只完成了一个竖心旁。她盯着那个偏旁,像是在研究某种古老的、晦涩难懂的符文。
教室里很安静。艺术史论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平板地分析着卡拉瓦乔的光影,声音像远处传来的电流杂音。窗外是香樟树摇晃的影子,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直到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是寻常的窃窃私语,而是一种突然绷紧的、带着惊愕的寂静,紧接着是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倒抽气的声音,还有用气声挤出来的那个名字——
“江聿。”
谢蕴的笔尖颤了一下。墨滴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不规则的蓝黑。
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很缓慢地,将笔尖从那团墨渍上移开,在纸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两下。嗒,嗒。声音很轻,但在这突然诡异的安静里,清晰得刺耳。
脚步声从教室后门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特有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鞋底与老旧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嗒,嗒,嗒。那声音穿过整间教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路荡到讲台。教授讲课的声音停了一瞬,扶了扶眼镜,看向后排,又继续了。
那脚步声停在了谢蕴这排的过道上。
阴影投在她的笔记本上,遮住了半个“光”字。谢蕴的目光落在那个残缺的字上,然后缓缓抬起眼。
江聿就站在过道里,一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一手随意拎着个单肩包。他没看她,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仿制油画——一幅拙劣的《维纳斯的诞生》,贝壳上的女神笑得有些僵硬。晨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半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界限分明得像裁纸刀切出来的。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他在她旁边空着的座位扫了一眼,然后迈步,跨过谢蕴放在地上的帆布包,在她身旁的位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整个教室的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谢蕴没动。她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尖依然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她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味道——很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属又像机油的气息,还有清晨空气的凉。
“谢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近在咫尺,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粗粝的砂纸擦过耳膜。
谢蕴终于侧过头。
江聿没在看她。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过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晚的糖,”他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翻看什么,“我吃了。”
谢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左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草莓味。”江聿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甜得发腻。像塑料。”
他终于抬起头,转过脸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睛是深的褐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里,几乎接近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所以,”他问,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有真的么?”
谢蕴的指尖在钢笔冰凉的笔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
“什么真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糖。”江聿说。他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或者别的。能解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慢地、仔细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唇上。那目光不轻浮,但也不礼貌,更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质地和成色。
谢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没有真的。”她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短横,“真的东西都很苦。”
“是么。”江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带着轻微的震动。“可我觉得,苦的比假的好。”
谢蕴的笔尖停住了。她看着纸面上那道突兀的横线,它切断了“光”字的最后一笔,让那个字变得残缺不全。
“周三,”江聿突然说。他身体往前倾,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是一个近乎半包围的姿势。距离瞬间拉近,谢蕴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等你到十一点。你不来,我就走。”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谢蕴的手指收紧。钢笔冰凉的笔身硌在指腹,传来清晰的痛感。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她说。
“你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好奇。”江聿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一眨不眨,“好奇那晚,我为什么让你捻那支烟。好奇我为什么吃那颗糖。好奇我为什么——”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出现在这里。”
谢蕴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也好奇,”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像某种危险的耳语,“如果现在,你用这支笔抵住我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