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路的功夫,就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林健在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前停下,抬手刷了一下挂在白大褂口袋上的工作牌。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林健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豪的笑容:“进来吧,这就是我们AI实验室的核心区,也是我们皓玄AI技术的根基所在。”
项骏新迈步走了进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笔直,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这样的场景他早已见惯。
绍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与忐忑,连忙跟上。
可就在他跨进玻璃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至少六七米的空间,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把整个实验室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阴影。
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列队而立,高大而威严,机柜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跳跃、闪烁,透着一种无声的震撼。
空气中弥漫着服务器运转时特有的、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成千上万个处理器同时高速工作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恒定的、几乎能穿透骨髓的低频震动,轻轻落在皮肤上,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玻璃隔断的另一边,是研究员的工作区。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坐在电脑前,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屏幕。
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偶尔有人站起来,快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指着屏幕低声讨论几句,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对技术的探讨,然后又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投入工作。
那些屏幕上闪烁的代码,那些快速跳动的折线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像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一个属于科技与智能的世界。
绍程看着那些他连一个符号都看不懂的代码,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见过晟天的服务器,就是办公区角落里那个一米多高的黑色机柜,平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根本没人多看它一眼,只有技术部的同事偶尔去检查一下。
他也见过技术部的同事们工作,噼里啪啦敲着代码,偶尔争论几句项目细节,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一切都很平淡,很日常。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那些他叫不出型号的服务器,那些他看不懂的精密设备,那些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的研究员,那些飞速流动的数据——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才是真正在做AI前沿技术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巨头该有的模样。
而他们晟天,那个刚起步的小公司,那个办公区还没有这里十分之一大的地方,那个连服务器都要省着用、技术团队只有几个人的小团队——放在这样的企业面前,真的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卑微地躺在一个巨人的脚边,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绍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臂都开始微微发麻。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公司里,和席昊旻一起讨论游戏项目时的那点小兴奋,想起自己谈成一个小单子后的沾沾自喜,想起自己觉得“我已经学到了很多、能为公司出力了”的满足感。
可笑。
太可笑了。
那些所谓的“成绩”,那些所谓的“成长”,在皓玄这样的巨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以为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却没想到,自己连人家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他抿了抿唇,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悄悄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项骏新。
项骏新依旧站在玻璃前,神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忙碌的研究员,扫过那些沉默的服务器,扫过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震撼,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就像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就像这一切,他早已见过无数次,早已习以为常。
绍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项骏新之所以能一个电话约到何学坚,之所以能让何学坚那样久居上位、身价不菲的人亲自接待、热情寒暄,不是因为什么运气,也不是因为什么巧合,而是因为——他本就属于这个世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走过太多这样的地方,和何学坚、林健这样的人对话,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他们晟天,虽然现在还只是一颗小石头,但有项骏新这样的人在,有他引路,这颗小石头,总有一天也能慢慢成长,也能站在和他们同等的高度,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
林健走过来,站在项骏新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指了指玻璃那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花白,正低头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滑动着鼠标,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是我们算法组的老陈,陈工,”林健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你们那个方案里提到的‘角色性格稳定性’问题,他最熟,也是我们公司最早研究共情算法的人。回头让他和你们技术团队直接对接,你们把游戏的具体架构、角色人设细节都发过来,我们一起梳理,看看怎么把AI功能嵌入得最自然,既不影响游戏本身的玩法,又能最大化发挥我们AI的优势。”
项骏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边的屏幕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具体的技术对接,我会安排晟天的技术负责人和你们直接沟通。他们对游戏的底层架构、角色逻辑最熟,能精准判断哪些功能需要优先接入,哪些地方需要调整,这样能提高对接效率,避免走弯路。”
林健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皱起眉想了想,又开口道:“嗯,这样最稳妥。技术对接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对称,你们那边有人牵头,我们这边有老陈负责,效率肯定能上去。不过这事儿最终还是需要你们那边拍板,毕竟涉及到游戏整体的架构调整、人力投入,还有后续的落地节奏,你们祝总那边——”
林健的话还没说完,项骏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快得让林健都没有察觉,快得仿佛只是光线的细微变化。
林健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得由祝思珩决定。
晟天是她的公司,她是老板,所有关乎公司发展的重大决策,都该由她拍板定夺。
这是商业惯例,再正常不过。
可项骏新的脑海里,只转了半秒,就想起了另一个人——先生。
还有先生对祝思珩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在意。
不是普通的男女朋友,也不是简单的帮扶,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守护,一种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不愿让她走半点弯路的执念。
先生嘴上说着“让她自己闯,让她自己成长”,可晟天是怎么来的?办公场地是先生亲自安排的,人脉资源是先生暗中铺垫的,那些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保镖,是先生亲自布下的。
先生怎么可能真的不关心晟天的事?怎么可能真的对这个合作项目一无所知?
那么,这件事,他是直接向祝思珩汇报,让她做决定?还是……先告诉先生一声,请示先生的意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有痕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他跟随先生多年,早已养成了凡事先考虑先生意愿的习惯,可他也清楚,先生派他来晟天,是让他协助祝思珩,是让他帮她把公司做好,而不是让他替先生做决定,更不是让他越过祝思珩,直接向先生汇报所有事。
下一秒,他就做出了决定。
还是应该向祝思珩汇报,让她决定。
这是她的公司,她是老板,她有权利决定公司的每一个发展方向。
先生把他派过来,是让他辅助她,不是让他架空她。这点分寸,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恪守。
至于先生那边……先生如果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以先生的能力,晟天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不需要多此一举,也不需要刻意隐瞒。
“我去打个电话。”项骏新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思考与权衡,从未发生过。
林健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好,你去。我在这儿等你,正好再仔细看看你们那个方案的技术细节,多琢磨琢磨,回头和老陈也能更快对接上。”
项骏新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笔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冷峻而疏离的气场。
绍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隐约察觉到,项骏新刚才那个极短暂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停顿,还有目光的细微变化,一定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是关于合作的技术细节?还是关于祝总的决策?
他不太懂,也不敢多问。
项骏新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窥探的神秘感,他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新人能琢磨透的。
绍程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玻璃那边忙碌的研究员,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不能一直做那个只能跟在后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新人。
总有一天,他要能听懂林健说的那些技术细节,要能和那些研究员平等地交流,要能为项助分担,要能为晟天贡献更多的东西,不辜负项助给的这次机会,也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走廊尽头,项骏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光线有些刺眼,把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清冷。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一步步蔓延开来,又慢慢消散。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秒,没有立刻解锁。脑海里又闪过先生的模样,闪过先生对祝思珩的叮嘱,闪过自己来晟天的初衷。
片刻的停顿后,他才解锁屏幕,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祝总】。
他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却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决定。
汇报,就这么汇报。
不添油加醋,不刻意引导,只把事实陈述清楚,把选择权交给祝思珩。
这是她的权利,也是他作为助理的本分。
先生那边,等祝思珩这里确定了方案,他再择机汇报也不迟。
想明白这一点,他才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祝思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处理完工作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从容与冷静:“喂,项助?”
“祝总。”项骏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语速均匀,清晰地汇报着情况,“我和皓玄AI实验室的林主任已经初步沟通了合作事宜,他们对我们的游戏项目很感兴趣,也认可我们的合作思路。目前的核心问题是,需要我们把游戏的具体架构、角色人设细节发过去,他们的技术团队会根据这些信息,梳理AI技术的嵌入方案。这件事需要您和我们的技术团队一起商讨,确定最终的技术对接方向和落地节奏。”
电话那头,祝思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语气依旧平静:“行,我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就召集技术团队开会,梳理一下游戏架构,尽快把资料整理好发给你。”
“我的建议是,等您这边和技术团队确定好方案,我们再约林主任那边具体对接,避免中途出现调整,影响效率。”项骏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的建议,却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
“好。辛苦你了,项助。”祝思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带着对他工作的认可。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项骏新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项骏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握着手机,指尖感受着屏幕的微凉,脑海里再次闪过先生的身影。
汇报完了,很顺利,祝思珩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多问细节,显然是信任他的判断。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等祝思珩那边和技术团队确定方案,再推进后续的对接工作。
至于先生那边……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先生如果问起,他会如实汇报,不隐瞒任何细节;先生如果不问,那就说明先生相信祝思珩的决定,也相信他的能力,他不需要主动去说,以免显得画蛇添足。
他跟随先生多年,最清楚先生的性子——信任的人,便会给予足够的空间,从不过多干涉。而祝思珩,显然是先生最信任的人之一。
想明白这一点,他才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揣回西装内袋,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那条明亮的走廊。
林健还在玻璃墙那边等他,手里拿着那份合作方案,正低头认真地看着,手指在页面上轻轻点动,时不时皱一下眉,像是在琢磨某个技术细节。
项骏新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自然地落在方案上。
“打完了?”林健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
“嗯。”项骏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她那边已经确认了,会尽快召集技术团队梳理游戏架构,等我们这边拿出具体方案,再约时间和你们详细对接。”
林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指着方案上的某处细节,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起来:“好,那我们趁这个时间,再聊聊语料库的分层问题,我觉得你们游戏里不同角色的语料库,应该要单独搭建,这样才能保证角色性格的唯一性……”
项骏新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偶尔开口说一两句,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技术关键点,没有多余的废话,却让林健频频点头,眼里露出认可的神色。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思考与权衡,从未发生过。
玻璃墙那边,研究员们依旧忙碌着,键盘声此起彼伏,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指示灯依旧闪烁不停。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实验室照得通透而温暖,也照亮了项骏新沉稳的侧脸,和绍程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
绍程的心里多了一份坚定,项骏新的心里多了一份笃定,而这场看似普通的合作对接,也在无声中,朝着更清晰的方向推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