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徐淋顿了顿，补充道，“大部分是顾总的私人收藏。”

“私人收藏？他收集这么多影碟？”

“嗯。”徐淋的回应依旧简短，但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庄导有感兴趣的，可以直接取阅。”

对话自然地在此终止。庄望舒明白，徐淋不是不知道，而是界限分明。他不再追问，接过名片：“谢谢徐秘书。”

“不客气。”徐淋说道，“体验结束后打电话给我，我带您去用餐。”他目光转向走廊深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最里面那间是顾总的私人休息室，通常不对外开放。”

“明白了。”

徐淋离开后，庄望舒在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驻足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他选了一部近期上映的《藏夏》播放。

电影讲述两个陌生人在旅途偶然相遇的故事。叙事平实，镜头里充满了质朴的生活气息和独特的民族风貌。庄望舒在国外时就关注过这部片子。导演杜若春是懋林上市后着力培养的第一个新人。据说因为影片涉及一些宗教元素和敏感议题，一度让懋林面临不小的舆论压力。好在日韩市场反响热烈，拿了好几个电影节的新人奖。不过杜若春本人也因此被禁导五年。

影片开头是一列从成都开往拉萨的火车。暑假期间，车厢里拥挤喧闹。窗外景物飞速后退，列车驶入隧道，屏幕暗了下来。隧道尽头的光斑逐渐扩大，映出远处雪山顶上耀眼的金晖，伴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列车冲出隧道，片名“藏夏”连同藏文翻译一同浮现。

主演曲误是童星出身，父母都是曾经红极一时的演员。当年他们的结合轰动一时，却在五年后黯然离异，留下诸多猜测。庄望舒记得高中时，方锦茹为此天天哀叹再也不相信爱情了。那时他刚上高一，对这类事兴趣缺缺，但也只是默默听着。

他十五岁正式出道时，这些陈年旧事又被媒体翻出来炒作过一阵，不过很快就被他新作品的热度覆盖了。那时，庄望舒刚失去父亲，正在准备高三。母亲担心他承受不住，为他办理了退学，举家移民美国。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曾有影评人说曲误有一双上帝吻过的眼睛，他天生就属于银幕。确实，那双眼睛总带着淡淡的忧郁，像西雅图清晨未散的薄雾。即使在明亮的画面里，庄望舒还是从中读出了望向湖面时，那种不易察觉的伤感。

“纳木错湖等了我多少年，我便等了你多少年。”

放映室的灯光随着电影情节慢慢变亮。

片尾字幕结束后还有个彩蛋：穆深再次来到纳木错湖边写生，坐在他对面的是沈元初。镜头推近，一切渐渐消失在大昭寺的诵经声中。电影结束。

庄望舒望着屏幕上湖蓝色的纳木错湖，有些失神。像清晨醒来时残缺的梦境，让人怅然若失。

“纳木错湖等了我多少年，我便等了你多少年……”

目光重新聚焦时，正好落在以纳木错湖为封面的光盘盒上。

回去的路上，庄望舒迷迷糊糊上了出租车。直到司机提醒，才意识到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好几个梦。梦里，父亲皮夹克蹭过画箱的沙沙声混着电台杂音。母亲把薄毯团在膝头，发尾扫过车窗滤进的秋阳，在后视镜里映出几缕浅金。沥青路的起伏透过帆布座椅传来，松节油的气味在困意中变得浑浊。

光怪陆离的梦把他带到了秋日的大熊湖。

芦苇丛里，灰雁惊起，水花四溅。

水珠在晨光的折射下划出一道虹，正好落在不远处那人的身上。

看着取景框里的人。光描过他的发梢，水沾湿他的衣角。耳朵冻得泛红，睫毛如蝶翼般时不时轻轻颤动。

看着看着，竟忘了神。直至二人目光交汇，庄望舒呼吸一滞，瞳孔猛然扩张——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秋日里最灼眼的那片枫叶。

他心一慌，手一抖，耳边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

无人知晓那是快门声还是他的心跳，或许一切都留在了那场梦里，被什袭而藏。

醒来时，窗外星河低垂，似梦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