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有什么在无声翻涌。每次见到庄望舒,那水位便不受控制地涨高一寸。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庄望舒的回复很简单:【不用接,我打车。】
顾流安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那简短的拒绝定住。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敲下一个字:【好。】
晚上九点半,顾流安还是将车开了出去。
他根据庄望舒打车的车牌号,顺藤摸瓜地找到后海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去。车窗降下一半,初春的晚风带着料峭的凉意灌入。
酒吧的木门不时开合,漏出里面模糊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顾流安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第一次一起去酒吧。庄望舒只喝了一杯啤酒,从脸颊红到耳根,却还要强装镇定。
“我不能喝酒,”当时庄望舒这样解释,眼神有些躲闪,“一喝就上脸。”
“那还喝?”
“总要试试。”他笑着回答。
现在想来,庄望舒骨子里一直如此。明明不擅长,却总要尝试;明知可能会受伤,也从不轻易退缩。
十点左右,酒吧门再次被推开。庄望舒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出来,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他脸上带着笑,朝对方挥了挥手。等他转身独自朝路边走去时,脚步明显有些踉跄。
顾流安赶忙下车扶住他。
庄望舒愣了一下,看清是他,什么也没问,顺从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顾流安瞥了一眼身侧,庄望舒靠着车窗,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思绪像一片羽毛,无声地落在寂静的水面上。
等红灯时,他注意到庄望舒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微微张着,呼出淡淡的、混合着麦芽气息的酒气。
停好车,庄望舒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垂下来。顾流安下意识伸手,托住了他的额角。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拂过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
庄望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身旁的人是顾流安,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抱歉,睡着了……”
顾流安没在意这句道歉。他分明听见某个被时光尘封的旧称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下车吧。”
一路无话到门口。
顾流安站在家门外的指纹锁前,却没有进去,低头兀自摆弄着手机。庄望舒只好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着,带着酒后的温顺。
过了一会儿,顾流安侧过身,让出操作区:“试试?”
“什么?”庄望舒眼神迷茫。
“录指纹。”
庄望舒晕乎乎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传感器,却突然停住,摇了摇头:“这是你家,不用……”
顾流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要长住,总不能天天等我回来开门。”
庄望舒还想说什么,被顾流安打断:“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庄望舒仰起脸,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显然是醉意上了头。
“说好的,你要在我家长住。”顾流安知道他现在不清醒,明天多半会忘记这一刻的对话。他利用了这一点。
“好吧……”他果然不再挣扎。
庄望舒呆呆点头的模样,让顾流安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笑什么?”顾流安没料到他会捕捉到了这个笑。
“快去洗漱,”他立刻敛起笑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明早要早起。”
“哦。”庄望舒应着,脚步却下意识地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等等,”顾流安叫住他,指向走廊另一侧,“你的房间在那边。”
庄望舒眼神迷离地转身,像找不到方向的幼兽,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客卧。
顾流安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自语:“还真是一点没变,一骗就信了。”
顾流安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走向自己的房间。洗手间的灯亮着,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想起刚才庄望舒迷茫的眼神。
有些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留下的沟壑。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也可以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看似靠得很近,却永远隔着看不见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