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暗沉,风雨飘摇。
待一切收整好,三人换了干净的衣裳围坐于桌边,桌上摆了一盏陈旧的烛灯。
瓢泼雨声中,烛泪缓缓滑落,烛火颤颤巍巍,仅勉强照亮乌云下的一方小小天地。
聂相许煮好了祛寒的汤剂,如饮酒一般给三个碗都满上,豪迈道:“晏姑娘,元兄,快喝吧,一定要趁热哦!”
两人接过,道了谢。
梁允祯的嘴沾上碗沿,被烫得眉头一跳,转头去看柳含隽。
柳含隽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不明所以地对他眨眨眼。
“话说你们是要去曲游对吗?”聂相许自己却不急着喝,只顾着说话,“曲游可好玩了!你们是回家还是去玩呀?”
两个人默契地同时出声。
柳含隽:“回家。”
梁允祯:“办事。”
……默契是有,但属实不多。
趁聂相许还来不及质疑,柳含隽先声夺人:“我们祖籍曲游,却是自小长在阳屏,此番既是奉父母之命回曲游祭祖,也是顺道处理家中事务。”
聂相许丝毫没有起疑,还天真地提议:“那你们祭了祖办完事要多逛逛曲游啊,那里可是我看过、听过最喜欢的地方了。”
原来聂相许不是天生的盲眼。
如果忽略他脸上存在感极强的蒙眼灰布,单看他的言行起居,几乎很难看出他是个盲人。他甚至能进厨房亲自煮好三个人的祛寒汤。
“聂小哥也是曲游人吗?”柳含隽索性先把碗搁在桌上,反正汤还烫得难以入口。
聂相许托着下巴:“是啊,之前是,现在也是。”
这个表述很奇怪,但聂相许毫不自觉。
他双手兴高采烈地比划着,滔滔不绝道:
“你们碰到我真是碰对人了!一定要去看看万福街,街头有一家非常好吃的汤饼,尽管报我的名字!阿嬷肯定会给你们打一碗满满的。”
“隔壁街的庙会也很值得一看,每半个月一次,初一和十五,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了,许愿也很灵的。”
“那座庙里面有一棵特别高、特别好看的花树,你们来得刚好啊,现在正是花期,一定要去看看啊!”
聂相许对这些简直是如数家珍,柳含隽轻声道:“既然如此怀念,为何不再去亲自感受?”
梁允祯看了一眼聂相许,对柳含隽摇头,又指指袖口。
他们要赶路,不可能带着聂相许,但可以留下一些钱财,改善聂相许一家的生活。
柳含隽当然清楚,她抿唇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去不了啊。”聂相许苦笑,“我哥可讨厌曲游了,就是他带着我搬到这里的。”
这独裁的举动听起来似乎对聂相许不太公平。
柳含隽蹙眉:“你的兄长可是有何考量,抑或是什么苦衷?”
聂相许叹气:“不是考量,也没有苦衷。其实挺简单的,我们的爹娘死在曲游,我们又拿害死他们的人没办法,我哥大概是想眼不见心不烦吧,我也能理解他。”
他抬抬下巴示意柳含隽歇息的房间:“这房子就是按我们以前的家的模样盖的,晏姑娘歇息的那间对应的就是我爹娘的房间,不过他们没住过,也住不了了。”
那房间里的床的确比较大,可以容下两个人,柳含隽本以为屋子里的床都是这般大小。
聂相许忽地拍拍脑袋,懊恼道:“啊!晏姑娘,你会介意这个吗?我好像忘了跟你说了。”
都是苦命人,怨恨无关彼此,有甚可怕?
柳含隽摇头:“不会的。”
聂家的这段过往并不复杂,死于非命在当下大概也早该司空见惯,甚至比起柳含隽和乌长熙,聂相许还能剩一个家人,似乎已经算是幸运了。
可柳含隽的手还是慢慢攥紧了手中的汤碗。
她的神色晦暗不明:“你与你的兄长,可有想过有朝一日重回故乡?”
聂相许愣愣地把脸转向她,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听得出柳含隽的话中好像有别的深意。
此时天光大亮一瞬,雪白光芒倏忽满屋,猛地掩盖了烛焰的萤火之光,随即而来的雷鸣震耳欲聋,三人不动如山。
梁允祯已经喝完祛寒汤,指节敲敲桌子,提醒二人:“喝了,把碗给我。”
总不能再让聂相许洗碗了。